《旧时明月》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想起姜夔的词《暗香》中的句子:“旧时明月,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这位冷峭又**的白石先生所忆,乃是昔日月色之下,与美人一起攀折梅花、闻其暗香的情境。虽不免有过于装潢夸饰之嫌,但所隐喻的,乃是佳人隐约的体香,故意弄得含蓄抽象了些罢。所谓花间词的余响,婉约诗的遗风。但王彬先生借此以取书名,却并非**的狭义,而是有所延伸的,他的“旧时明月”里,应是充满了“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寥廓气象与慷慨风骨,有悲悯凭吊的史家情怀。不过,一定要将两者联系起来,也并非没有理由—他的书中确也写到了许多女性,古今有名的美女,不论是沈园香碎的唐婉,贵为天后的武曌,马嵬坡下粉颈喋血的杨玉环,还是《水浒传》中风流出墙而遭屠戮的潘巧云,抑或蒲翁笔下化身花妖狐魅邻家女子的绛雪香玉……不期富贵还是贫贱,薄命还是幸运,多在他的文字中出场过,那也是一番“暗香盈袖”的意境。月光与美人,往事与韶华,岁月中的美妙与缺憾,悲情与无常,唤起人无尽的感喟与遐思。
不过,说女人事情的文字在全书里所占的比重,并不在多数,虽然这些篇章给人留下了至深印象,更多的篇幅还是在写自然与人文风物,写历史与旧事。有的虽是以述说地理名胜为由,但所引出的,仍是一串久远的史迹故事,因此往更确切处说,这是一本“咏史”之书,历史的某些片段和关节、逸闻和秘密,某些人物与掌故、野史和杂记,以碎金片羽的方式被串连起来,生发出一种比米歇尔·福柯所推崇的那种“奇怪的历史编纂学”或另一位美国学者朱迪丝·劳德·牛顿所说的“交叉文化的蒙太奇”还要有意思的效应—历史在这里被揭开了无数的边边角角、细枝末节,复活出多少个生动的瞬间和美妙的处境,并生成了更加丰富的“历史修辞”。简单地说,历史变得多面和鲜活了,充满了细节性、私密性、歧义性。这样的讲史,比起那些“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的“正史”方家来,也许是更有见地和意义的,至少,其间更有让人驻足盘桓、咂摸滋味的魅力与理由,有更多人生与历史的启示。
如果说到此书最迷人处,无疑是它借了某个名胜、掌故或意象来凭吊那些红粉佳人的篇章。芳冢曾为千金笑,咸阳古道香尘绝,或如曹公所叹的千红一窟,万艳同悲,先人在这类笔墨间,早已有无数的绝唱。但王彬仍然可以在这条芳径间徜徉,抓取到许多独异的风景。先不说其中诗意的氤氲生发,悲悯的感慨情怀,单就精细的书卷功夫而言,就让人叹服。每及一处,必见扎实的史籍功课。令我惊讶的如《红粉》一篇,写到白居易与张建封之遗妾关盼盼的一段唱酬,他自《云溪友议》一类稗史杂记间找到了诸多文字证据,复现出一段让人唏嘘的故事。同朝为僚且曾位及尚书的张建封,晚年曾于徐州的燕子楼设宴,与乐天先生饮宴,并请出自己最为宠爱的小妾关盼盼起舞助兴。后张公死,而白居易居然寄诗盼盼,言其应为亡者殉身,以光“名节”。几番文字往来催逼,这位盼盼终于演出了一曲“红粉酬千秋”的悲情绝唱,绝食而死。因有诗文为证,这段公案便不似子虚乌有,王彬文中不止还原了一个多面的白公,更于史中生发出了一个现代和人文的命题,那就是对于沉疴百代的男权传统之切中要害的讥刺,因为它即便是在白居易这样素以“人民性”著称的诗人那里,也未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