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从大清朝的绥远将军、伊犁将军、兵部尚书、陕甘总督伊尔根觉罗·长庚开始的,这百年前的满人,作者的“舅高祖”,外祖母的祖父,让故事的起点恰好不远不近。他生于狂澜既倒、大厦将倾的乱世,但并非概念中所说那种腐败无能的纨绔子弟,虽然作者从未正面描述他的形象,但隐约可见,她对这位“戍边安民、政绩斐然”的祖先其英武之气,是何等瞻仰与追想。奈何国运将衰,他的一生除了离乱迁徙,并无真正施展抱负的机遇。另一个起点式的人物也相近似,是更为显赫一时的端王爷,鼎鼎大名的爱新觉罗·载漪。这位载漪曾因主张倚重义和团扶清灭洋,而权重一时,然一朝沦为臣虏,又被无能的慈禧太后剥夺爵位发配新疆,做了她的替罪羊。好在念他为皇室宗亲,网开一面,在万里流放的路上,他又取近道归靠了他的岳丈—蒙古的一位郡王多罗特色楞的家里,从此过了隐姓埋名的庶民生活。
有如此显赫的家族世系,这故事自始至终便带上了“降幂排列”的诗意,用现在的话说叫“一代不如一代”。这自然是说身份,俗话说贵不及五世,富不过三代,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载漪之命更与国运所系,也属于自然而然。讲述者不存心为先人讳,而是直言其“掩耳盗铃”私心挟带的“爱国”,丝毫也难掩其“滑天下之大稽”的愚昧。如此的一个起点,恰好让这番家族命脉的讲述,获得了近代历史的大逻辑。这便是作者的超脱且聪明处了。何况,那诗意的悠远叹息中,也因此有了几多难以言喻的荒谬或悲凉。两位显赫一时的先祖,在冥冥中互相走近,生出了如许恩怨纠结,居然结出曾孙辈的姻缘瓜葛,以至于有了这位登临和凭吊的后人,此情此景的叙述者。一切仿佛前生已定,时光倒流。这样的讲述,确有“命运提前显现”的奇异和震撼。
所谓“由历史到诗”便是如此罢。“历史”总是有审判的,有真理和谬误,有正义与邪恶,有一分为二辩证唯物主义云云;而文学和诗,则只有叹息和悲伤,扼腕和感奋,只有无望的怅惘和茫然的寻梦,只教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因此上,这位欣力有了一个滔滔不绝的角度,以及一发而不可收的语势:把那万里的追索和百年的寻思,将那历史和现实,眼见与幻觉,生前与身后,家事国事天下事,纵横穿插挥洒成一部时开时合的史书,以及一串身在其中又跳脱超然的议论与抒情。行文则因此如山河遥迢,如水深路远,如平野阔而大江流,其势滚滚,不可遏止。故事一直讲到姥爷和外祖母这一轮,虽是江河日下,但仍是凡人不及的传奇。姥爷,乃是道光帝的五世孙、端王载漪的孙子,爱新觉罗·毓运,姥姥,则是那位绥远将军长庚少白的孙女,乱世中的颠沛流离,让她本属金枝玉叶的生涯充满了动**与劫数,也充满了一番“现代”的悲情与浪漫。尤其这位姥姥,她年轻时还是位爱好文学、颇知诗赋的妙人,这般人物加上离乱人生,其间该有多少难以胜数的故事呵。窃以为,写到这些的时候,欣力的文章笔墨可谓最见情采和诗意了。也难怪,同是女人,一如前身后世,可以感同身受,往来穿行。他们从京城到蒙古的阿拉善,再到陕甘的张掖,宁夏的中卫,再到南国江宁的一路迁徙颠沛流离的一生,整好应和着讲述者的飘忽的行程与逶迤的心路,正所谓咸阳古道香尘绝,山河的旷远,疆界的遥迢,在纸上一路铺展。
还有祖父祖母这一脉的故事,欣力似乎讲得少。少是因为母系的故事太多,所牵涉的历史风云澎湃汹涌,因此父系的历史便被遮住了,压下了。着墨既少的祖母,只能娴静地安坐于历史的上游,精于女红,“坐愁红颜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