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貂闲话
一部《红楼梦》,给人间留下了如此多的麻烦。想那雪芹曹公,把前半生的荣华富贵更兼脂粉温柔享用周遭,又用了后半生,将这化作了浮云皂泡的美好记忆一一细品,蘸着他那追怀与痛惜的泪水,与世人作了淋漓尽致的渲染。我想,他那饥寒交迫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执着,绝不单单是为了写一部传世的小说,更不是为了要开创一门无端而生、耗纸费墨的“红学”。因为古来那些想“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志士文人,有哪个是在胭脂和泪水中成就的?哪个不是指望惊天动地舍身成仁,做一番男儿的功业?曹公之志根本就不在此之列。一个落难的公子,落魄的文人,他写此书,无非是向世人诉说,不管是富贵荣华还是温柔之乡,从来都是浮云一般,幻梦一场。恰如人生,倏忽短暂,落花流水。既如此这般,我之落魄,尔之富贵,有何差异?此一时,彼一时也,尔之今朝,我之昨夕也,以此取得活命的平衡。再者,便是他通过那十足的“私人叙事”和“个人写作”,将自己残剩的时光心思,尽悉沉湎在往昔的幸福追忆之中,他由此而使余生找到了一个心灵的避难所。在这昔日的天堂里,他如痴如醉,忘我投入,奋笔挥毫,让惨淡的人生幻射出幸福的光芒。这正是一部《红楼梦》能够传世的原因,他全然沉入了生命的幻境、自遣的快乐之中—直到他间断或醒来“追问”这写作的“意义”时,才发现,那是没有意义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于是,他又自解道,“芳情本自遣,雅趣向谁言。”管他别人如何,我只是聊以**罢了。而这正好成就了曹雪芹,使这部脱去了功利与杂念的书,成了超凡脱俗的书。反之,设若作者满脑子教化别人,名垂后世的功利心,或许写不到这般遗世绝尘的境界。
由此我就想,《红楼梦》的真昧应从何解?世人究竟因何迷恋之?除了作为“学问”(将之当作学问穷究之的毕竟是极少数的)来推研索解,寻常人在内心深处定有与这书相认同的某种“情结”。何耶?我想这就是一种共同的关于生命的认识:一切都曾经有过,但一切又终归空无—这是中国人自古的一种感伤。既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又何必相聚谈欢?所有的人都从中读到了自己,感受那曾经的有,预想和叹息那终将到来的无,在那灿烂的往事(刻意勉美化之)中体味生的悲情与快乐。所以才读得如痴如醉,似在梦中。泪水就是畅快,叹息就是觉悟。只有那执迷不悟者,才刻意去考究那曹府的家事,做那偏执可笑的对证索隐—因为曹公早就说过多遍,“假作真时真亦假”,不过小说而已,何必当真呢?
但这又是浅见了。一门“红学”堪称博大精深。精研为学,穷究极问,许多代学者硬是“虚构”出这样一门学问—有许多学问原也是无用的,无须实用,但求智慧之乐、知识之游戏。从这点上,我不但佩服,而且羡慕这些“红学家”的才智和执着。世上的事情,怕就怕“认真”二字。作为一个当代有影响的作家,刘心武先生多年来对红学亦深有造诣,我的确感到很钦佩,重作妙玉的文章,另续出一篇小说,更能见出作家的智慧,也是别有乐趣的事情,文学史上这种“关于虚构的虚构”也是屡见不鲜的。而且平心而论,这确乎是一篇很好的小说,不但情节引人入胜、一波三折,将原作中妙玉这一着墨甚少、多存疑窦的人物渲染得光彩照人,而且就作家在叙事中所表现的丰厚的文史知识、语言素养和想象能力来说,都令人叹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