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见识。这点最不好说,但衡量一个批评家是不是、好不好,见识当是第一位的。人的趣味不同,所以乃有见仁见智之分,但“见”出的“识”总是有一个大致可估算的量。在敬泽那里,当然也有不得不“抵挡”些个“巧言令色”的文字,但他的标准是一贯和严肃的,话说的艺术,但决不说过,比如他对莫言的一篇“失败”的小说《师傅越来越幽默》所作的批评,我以为就是中肯的,不为贤者讳,而接着在同一篇文字里他说《檀香刑》“是一部伟大作品”,我以为也是由衷和准确的,他用了近乎潦草的笔墨,就显示了其充足的理由:“《檀香刑》是21世纪第一部重要的中国小说,它的出现体现着历史的对称之美。”精准啊精准,“历史的对称之美”,这是个多么重要和根本性的问题,高瞻远瞩。敬泽接着说,
20世纪是中国小说现代化的世纪,我们学会了在全球背景下思想、体验和叙述,同时,我们欢乐或痛苦地付出了代价:斩断我们的根,废弃我们的传统,让千百年来回**不息的声音归于沉默。
而《檀香刑》标志着一个重大转向同样是在全球背景下,我们要续接我们的根、建构我们的传统,确立我们不可泯灭的文化特性。
这竟是“文学史的敏感”了,倒叫学院里的人有汗颜之窘。巨型的作品和一般的作品通常的区别便是在这里,但人们给予认可差不多都是事后诸葛。李健吾先生曾说“伟大作品的仇敌”,就是它“同时代的批评家”,竟也有例外,我坚信未来文学的历史必将印证敬泽的预言。
敬泽的批评可见是见识“溢出”的产物—这一点很具有分界意义,因为多数批评家的写作状态事实上是被外力“憋出”来的,读敬泽的书我没有这种局促的感觉,溢出的见识和憋出的见识怎么可能一样,这是从心所欲挡也挡不住地流泻出来的,空山流泉,白云出岫,挥洒点染,瓜熟蒂落,自是和挤牙膏逼驴上架不同。其实敬泽文字的总量中关于当前写作的评论比重并不是最大的,相反关于各种奇文逸事的感想倒是居多,古今中外,山南海北,兴之所至,一无“专业”限制,这恐怕是“地界”之大在暗起作用,所谓莽莽苍苍、生机暗藏。说敬泽是个文学评论家未免是缩小了其体积,实在地,他是个杂家。用杂家的见识来做文学批评,自然别有洞天。
尺子与绳子
下面的话要严肃点儿了,第三部分里我要谈谈敬泽的批评品格。“天花乱坠”—这是敬泽喜用的一个词,我想这也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文字,他赋予了这个词以新的含义,这是上下飞舞,一夜春风万树梨花的豪华气质,当然也是飞星传恨暗香盈袖的迷离境地。敬泽的批评风格确难用一两个词就可概括:现场、有效、尖锐、简约、精准、风流、浮华、诚实、弹性……我可以将这样一大串平行的词语一直罗列下去,但忽然我感到有一个词是接近于准确的—“弹性”。对,是它了,敬泽的批评是弹性的批评,是弹性成就了他的批评以非比寻常的品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