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就是一个信奉“无常”的民族。
谭盾,恐怕是当今世界音乐界最如鱼得水的华人音乐家:从《水乐》、《纸乐》,到近几年于上海朱家角营造建筑、自然、古典乐天人合一的“水乐堂”,谭盾与口中默念心中所求的“有机音乐”总有千丝万缕的纠缠。“有机音乐”源于对天人合一的理解,这种概念是极富东方意味的。若要说先行者,同出自东方的世界先锋音乐代表武满彻在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便已开始对引入东方禅哲学,进行东西方融合的实验,并给世界现代音乐注入了神秘的“惊奇”。隔空而看,武满彻是谭盾的精神导师,对谭盾更有着“知遇之恩”。1996年,武满彻答应格伦·古尔德大奖组委会出席最后的颁奖仪式,这乃音乐界最为重要的一个大奖。然而作为格伦·古尔德大奖主席的武满彻,尚未来得及向评委会寄出推荐信就与世长辞,之后人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千金难买”的推荐信,举荐的是中国的谭盾,谭盾也由此成为第一位获得格伦·古尔德奖的中国音乐家。武满彻的女儿回忆说:“父亲希望在自己的创作生涯中留下一部歌剧作品,但最终未能如愿。1996年,父亲因病去世。去世当天,由于天降大雪,没有朋友上门探访,连夫人也不在身边。父亲在当天播放了他非常喜爱的巴赫的《马太受难曲》,一个人静静地听完了全曲……”有趣的是,谭盾亦曾改编《马太受难曲》,并一直沿着“有机音乐”的道路前行。作如下文字,意为重温武满彻给予现代音乐的思考,以及他曾留给世界的美妙惊奇。
“其实我父亲是有两个极端的人:作曲时他会完全置身于一人的孤独世界中,你会觉得他是一个非常难以接触的人;另一面是他很喜欢和朋友凑在一起,喝酒聊天。他会在家里穿着芭蕾服学跳小天鹅给我们看,我们会觉得他是一个傻傻的、很好相处的父亲。”
——武满真树
武满彻,如斯特拉文斯基所说,一个能写出强烈音符却瘦弱的小个子。背靠着枯木、面朝着流水是他在唱片封套上代表性的姿态,一味如死般静止也一味地向着生命流动。武满彻的宁静中有一半的苦态,暗地里的挣扎。奇特的“极端并置”被纤弱的面纱所覆盖,在主义横行的今日,他成为超现实主义音乐、印象派音乐、偶然音乐、非具象表现主义音乐、现代无调性音乐、日本传统雅乐……各方元素争相抢夺的对象。
再三琢磨,用某个派别或主义来描述一个日本作曲家是多么不合分寸,这本就是一个信奉“无常”的民族。有句禅语将日本人骨子里的“无常之道”说得精辟:起初万物都确定了;最后它们都分开了:不同的结合,引起了别种的材料;因为在自然界中,没有永远一致的主义。在武满彻的作品中,同样吸纳了各种材料,很难用某一种明确的概念来描述他的作品。武满彻的音乐仅仅是一种态度、一种气质,有时说是一声叹息、一场梦都比千言万语要准确许多。因为无常,所以易逝,便延伸出了另一极:精致纤细的传统审美。这实在是“合乎自然”的天性——懂得品读时光中变化的温度、竹叶在风中旋转颤抖的微妙呼吸。日本人喜好细碎的音色变化。尤其在音乐中,对许多没有特定音高的音色十分重视,对“气音”的表现也相当讲究,不曾为人所注意的细小转变全被牢牢地揪着。日本音乐的美跑进细腻纤细的世界,同时拧出一股强大的自然之力。“愈包容,愈极致”,互为反向却同时前行。相距越远,张力便越大。
这样的东方审美,武满彻原本是完全没有体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