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头转换如拉普的倒台一样迅猛,最顺遂的时刻往往是糟糕的开始。《麦克白夫人》的诞生与流行正好踩上了这微妙的分界线。声讨文章出现后,与肖斯塔科维奇关系不错的人尚存有一丝幻想,包括图哈切夫斯基:无论情况多么严峻,都是可以改变的,因为未署名的文章作者很可能是没有正确理解斯大林的旨意,斯大林大概不至于把世界闻名的歌剧说成是“混乱”,应该尽快把事实真相解释清楚,并为年轻的、天才的作曲家,苏联文化的光辉和自豪鸣不平,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自然就会被化解。艺术委员会主席克尔任采夫明确表示任何请求和呼吁都不可能改变《真理报》编辑部发表的文章对歌剧所作出的宣判,他建议肖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由于自己年轻,在歌剧《麦克白夫人》的创作过程中犯下了严重错误。当时在场的图哈切夫斯基领会了主席的意思,怀着恐惧、紧张艰难地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
肖斯塔科维奇终究还不是不可救药,光荣的机关报《真理报》对《姆岑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这部恶劣的歌剧的批判完全应该,不过除了这部歌剧外,肖斯塔科维奇也写过几首赞美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音乐。
这封信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1936年2月,关于《混乱而非音乐》的大讨论在位于罗西大街上的作曲家协会进行,这次讨论的组织者希望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也能出席会议。其实大会对他的要求并不高:他只要同意文章所写的内容并表示悔过即可。当时在苏联,悔过和忏悔之类的行为方式备受重视,东正教的这条公理直接从教堂转入了社会生活之中。肖斯塔科维奇并未出席这场重要的讨论,因为罪人的缺席,讨论变得更无所顾忌。
主持讨论的是列宁格勒作曲家协会秘书长约赫尔松,他不时地号召大家要踊跃地、诚实地、勇敢地发言。他称,《真理报》已经为我们做出了勇敢精神的榜样,它敢于揭露肖斯塔科维奇在最近两年来享有虚夸声誉的歌剧所存在的严重问题。“大胆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某些人表示自己虽然是专家,可是也被歌剧所蒙蔽,错把杂乱无章当成了精美的音乐;有些人为本来很有发展前途的作曲家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潭深感遗憾,认为一个人一旦陷入泥潭一般都是难以自拔的;第三种人狠狠地做了自我批判:他们对肖在歌剧《鼻子》中所犯的“形式主义”错误曾表示过宽容,才导致了这部“形式主义恶果”的诞生,如今他们懊恼不已。连续几天的讨论会发言带有强烈的愤慨。《真理报》的记者每天到现场记录他们的见闻和讨论结果。最后,除一票弃权,表决一致通过。不仅在列宁格勒,在全苏范围内,声讨歌剧《麦克白夫人》的作者肖斯塔科维奇的运动进展十分顺利,音乐界也顺利通过了上级的检验。[4]肖被称为人民的敌人,一张报纸这样提到他的音乐会:“今天人民的敌人肖斯塔科维奇举行音乐会。”匿名信涌来,大意是说这个人民的敌人在苏联国土上活不长了,要剁掉他的驴耳朵,连同他的脑袋!
影子“江布尔”与《第四交响曲》
说完犯罪,来说说谎言。
一位布尔什维克文化官员在《真理报》上向肖提出了以下创作建议:“作品首先应当视祖国丰富的民歌曲库为至高无上的财富。如果肖斯塔科维奇能够与丰富的民歌文化遗产发生联系,他的所有创作无疑将因此受益匪浅。”民歌被裹胁后,与雄赳赳气昂昂的进行曲成为苏联20世纪30年代的主题,旋律动人歌词明媚,是共产主义充满力与美的美好象征。
那个时候在苏联,人人都知道江布尔·扎巴耶夫,人人都在学他的诗。它们是很动人的小诗。这是一个穿长袍的智慧的百岁老人,所有外国来的客人都喜欢和他一起照张相,这种照片太富于异国情调了。一个民间歌手,眼睛里闪耀着古老的智慧。不说说这个江布尔,不足以说清肖当时的处境。
江布尔可能是个好人,却不是什么诗人,他连一个俄文也不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