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斯塔科维奇可以直接,但不可以直白。在框架边界随时蓄意“谋反”的风格一旦形成,效果愈发模棱两可,加之肖向来把自己的嘴管得很严,他与斯大林的“猫鼠游戏”真正拉开了序幕。斯大林私下对老肖做了一个永远有效的决定:不逮捕肖斯塔科维奇。斯大林需要留住他作为政治宣传的好工具,尤其是为意识形态电影加分。他十分清楚老肖善于用音乐表达单纯而强有力的情感,这是难得的天分,音乐是杀人的武器也是迷魂的汤药。自此,肖斯塔科维奇前方的道路不仅是扮演一个苏维埃艺术家,他还将扮演党的行为艺术家,有时候甚至可能变成纯粹的“装置艺术”,他不能死。肖斯塔科维奇成为佯作癫狂、假托神命的“癫僧”[1]式的作曲家。寡言的肖斯塔科维奇就此对一切评论保持缄默、讽喻、归顺,没有表情地朗读认罪书,颤抖地参加自己首演音乐会并上台接受人们的祝福,各种暗藏玄机的作品将他越埋越深,肖愿意用自己的行动尽量使大多数人都满意。偶尔在给亲友的书信中略有真情实感,由于恐怖年代,30年代的信件几乎没有幸存者。
早在1937年的春天,肖斯塔科维奇高兴地向朋友伊·达·格利克曼宣布自己正式被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录用,成为一名年轻的教授。在此之前,他一直犹如自由飞翔的小鸟,但经济收入缺乏保障,对于成家立业的人而言总显不妥。良好的开端令作曲家本人十分高兴,或许他曾以为糟糕的1936年将很快翻过:自己是非常光荣的工作人员,应该对所肩负的事业负责,而伟大的教育事业非同小可!为了增加几分庄重,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甚至写下宣言:将在新的领域里,以绝对认真和严谨的态度履行自己的职责!人们可以从这些誓言中看见苏联意识形态式的吊诡,肖真诚地希望苏联人民的“原谅”,虽然1936年的批判无比残忍、可笑、毫无道理,作曲家依然认为自己应该重新回到光荣的“人民事业”中去,作为一名年轻教授的意义因此特别重要,意味着:平等地与人民在一起创作。
愿望显然无法实现,即便愿意,肖也不可能讨好群众。一个例子非常说明问题:尽管音乐学院有传统的规矩,但肖斯塔科维奇对所有的学生均称“您”,毫无例外,而且既叫学生的名字,又要加上他们的父称,学生在他眼里就是同行。然而此时身处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被打倒的老肖并不能赢得大多数同行的青睐或者亲近,肖斯塔科维奇将这种不融洽的师生关系归结为自己的责任。随着时间的推移,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开始对自己产生不满,他曾不止一次地对周围的朋友说自己的教学法存在严重的缺陷,他本人缺少教育方面的才能。这种基调始终贯穿在此后肖斯塔科维奇的全部教学活动中,他追求的平等没有到来。
形式主义[2]罪犯
退回风暴前夜。
1936年1月26日,斯大林同志饶有兴致地到剧院观看歌剧《姆岑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他表情凝重。第二幕的时候,斯大林愤然离席。
1月28日,《真理报》第三版刊登了一篇没有署名的重要社论,题为“混乱而非音乐”(亦有译为“乱七八糟的音乐”)。因为没有署名而显得更重要,说明它表达了党的意见,党的意见就是斯大林的意见。这篇苏维埃音乐反“形式主义”里程碑式的文章后来被纳入音乐学院音乐史的必修教材之列,教师们学习它、引用它、分析它并赞美它充满智慧。文章没有受到任何时间的局限性的影响,在策划者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有年轻人可以准确地背出文章中的措辞造句,用以批判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作曲家,文章对于同代及后辈的影响可见一斑。苏联音乐界根深蒂固地习惯了这种意识: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的歌剧的确叫做“混乱而非音乐”,而不是叫做“姆岑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至今未见过中文版的全文,翻译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