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中提到的图哈切夫斯基是肖斯塔科维奇青年时代的亲密伙伴,亦是其音乐重要的支持者。图哈切夫斯基被公认为红军真正的灵魂,在军界享有极高的威望,绰号“红色拿破仑”。当然这种威望达到一定规模时总会令有些人惴惴不安。据《真理报》,图哈切夫斯基元帅等8名将帅于1937年6月12日因叛国罪被全数枪决。我们需要记住这个名字,当1936年全苏联的音乐界彻底背弃肖斯塔科维奇的时候,图哈切夫斯基曾经满头大汗地向斯大林上书替肖求情。生活酷似刑场上惊悚的杀人游戏:看着周围的人一一倒下,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还必须活着忍受死不了的恐惧。肖斯塔科维奇称,“自此,等待枪决是一个折磨了我一辈子的主题”,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肖斯塔科维奇的1937年没有一件叫人高兴的事儿,但每件事情的最终结果都称得上令人狂喜。他说斯大林喜欢把人逼到死亡的面前,然后叫这个人按着他的调子跳舞。执政者拿着棍棒对你说:你给我笑!于是你站起来,颤颤巍巍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们要笑!我们要笑……在这个节骨眼上,肖斯塔科维奇创作了《第五交响曲》,这么个“真诚卖笑”的东西基本上令斯大林等人感到满意。作曲家给这部著名交响曲加的副标题很重要:一个苏维埃艺术家对公正批评的答复。
1937年11月21日,被称为肖音乐命运的分界线。列宁格勒的音乐厅里挤满了人,苏联社会的精华——音乐家、作家、演员、画家和所有各方面的名人——聚集在这里出席失宠作曲家的《第五交响乐》首演。对老肖而言,这是一场不成功则成仁的演出。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部作品出事惹祸,猜测作曲家会有什么遭遇。他们交换着流言蜚语,说着俏皮话。在恐怖环境里,社交生活依然以另一种形式生机勃勃。当奏完最后一个音符时,全场沸腾,据说许多人流下了眼泪。评论家纷纷称赞在这部作品中发现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丰富矿藏。这的确是一次苏维埃艺术家的妥协,却不能武断地将其归为肖斯塔科维奇用简单的风格来应付讨好“沙皇”和《真理报》。作曲家严格遵循古典传统的四乐章格局,即便连小步舞曲这样的形式都没有漏掉,感觉还算丰满。肖为了令音乐听起来更符合国家规定的社会理想主义风格,去掉了被视为形式主义的刺耳噪音与**。响亮、和谐、克制:《第五交响曲》被说成是斯大林新古典主义的典范。
但是,任何表面文章都有一个“但是”。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对音乐的诠释可以十分模棱两可。在充满着这么多矛盾和冲突、本质上带有悲剧色彩的作品中,谁也不能确定肖斯塔科维奇究竟想表达什么。它可以是社会主义胜利的喜悦,也可以是完全相反的东西。音乐充满神经质的搏动,作曲家似乎在狂热地寻找走出迷宫的门户。在终曲中,一位苏维埃作曲家形容自己正身处“思想的煤气室”里。这不是音乐,这是高电压的神经电流,是一部至今仍十分受称颂,但充满各种“暗语阐释可能”的作品。音乐植入了肖斯塔科维奇《声乐与钢琴浪漫曲四首》的第一首——根据普希金诗歌所写的作品,标题为“重生”。《重生》所描述的大概意思是:异教徒们用黑色的颜料将大师的画作全部涂抹掩盖,谋杀了它们。但随着时间流逝,黑色颜料逐渐脱落,伟大的作品终又出现在世人面前,获得重生,隐晦的反讽很有意味。
官方宣布:《第五交响曲》是艺术家对正确批评意见的回答。党决定不再冷待肖斯塔科维奇,宣布对他的改造已经完成(事后证明,改造总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会不断地反复强化。比起1937年的风暴,十年之后的运动将来得更加猛烈,罪名依然是反人民的形式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