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她,如果将我与你相连的线断了,那么我的生命之线也将随之中断。
1928年,除了“死”,剩下的全都是“爱”了。这一年,雅纳切克完成了同样珍视的另一部作品——《第二弦乐四重奏“私信”》,如果说《死物手记》写得艰难,那么这一首活泼生动的弦乐四重奏创作得极为顺畅,一鼓作气。1928年3月8日,雅纳切克写信给卡米拉。
今天,我完成了四重奏《私信》的修订本,我们俩的“私信”。我对兹登卡说:“作品最终将呈现出无与伦比的美,你不得不承认卡米拉对我灵魂的重要影响,对我作品的重要影响!”哦,小灵魂,我们将在光芒中摇曳生姿。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是徒劳。很难说,我在《私信》中放入了哪些故事和插曲,到处都是令人颤抖的情绪,我将所有感情都放置于作品之中。音乐仿佛把我和你带入空中,周围总是欢乐,我们渴望飞翔。正是在这样热烈的情绪中,《私信》诞生了。创作它时,我的笔仿佛正燃烧着!多么流畅!多么不愿意停下来!
我恳求命运,恳求上帝,你我之间细小的瞬间都不该被淡忘。看着这些文字,不禁眼泪在打转。我如此地深爱着你,因爱你而格外快乐。……
虽然爱人的回信速度依然令雅纳切克着急难耐,但卡米拉似乎一瞬间将作曲家的爱全部纳入怀中,一首《私信》将音乐领域里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两个人奇妙地连在一起。很快,一封令作曲家激动不已的回信飞来了。
亲爱的大师,
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你的信,这么糟糕的天气该怎样度过?!我把你的信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它们真好,即使我不愿意,我也不能不想着你。读着信,令我想起很多我们过往的事。你曾说过认识我之前与之后的日子大不相同,那么我自己呢?我对生活从不有所期盼,只是没有爱与快乐的日子一天天过罢了。现在觉得似乎是上帝在试探我们,当他觉得我们值得获得这样的爱时必会给与我们。可能我这一辈子就只是在等待你的出现,我从未找到你这样给与我爱的男子。这么说恐怕周围的人都无法相信。别人对此一定是一笑而过,将信将疑的。但我必须说,你要是再年轻些,我们会更加亲近。我向你保证现在的生活十分快乐,我不会有更多的奢望。而对于你的一些歉疚,我总是心存感激。……
5月份,雅纳切克将《私信》拿给摩拉维亚四重奏试奏,乐手在看过乐谱后说:“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雅纳切克对卡米拉说,“我的—你的”作品美极了,是奇特的、不受拘束的,充满灵感,超越所有的凡俗与条条框框!总而言之,我们将迎来一场胜利。这是我首部完全从感觉感情经验中脱胎而出的作品。在此之前,我只从记忆中搜寻创作的可能,而这首“私信”却是在火焰中写成的。以前的作品都只能被称为冒着热气的灰烬。作品将题献给你,你是它的起源,创作它给我带来从未有过的快乐。作曲家想着可以带着卡米拉带着《私信》在世界各地巡演,恨不能全世界人都能分享他的“情书”。
在音乐中追求“反戏剧”创作的雅纳切克,在追求真爱的道路上是绝对百分百的戏剧腔调:激烈火热、无止境地索取对方的爱,不惜无限量放大孤独思念的情绪。有时候一日一连数封信的追问,令卡米拉喘不过气来,干脆一封不回。就在这节骨眼上,卡米拉的母亲于6月份被确诊患上癌症。卡米拉身心交瘁,无暇顾及作曲家的精神危机。
致卡米拉·布尔诺,1928年6月27日晚
我亲爱的卡米拉,
今天,他们(即摩拉维亚四重奏)在家里把《私信》从头到尾演奏完了。他们充满**,仿佛是他们自己在书写这些情书。
我似乎已经完成一生的作品了。很奇怪,似乎一切都在匆忙地奔向终点,似乎再不会拿起我的笔了。
听着他们的演奏,不禁疑惑,这真是我写的吗?快乐的欢呼,还有摇篮曲之后忽然发出的恐惧的呼喊。得意扬扬的一场爱情宣言,哀求着,难以抑制的渴求。当你第一次出现在面前,我是如此惊讶,似乎一股脑儿地掉进了井底,井水灌进我的嘴。混乱中,有一个高声的胜利之音在说:你已经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女人!这真是一部从活生生的肉体中雕刻而出的作品,我想我再也写不出比这更深情、更深刻、更真实的音符。所以我决定就此搁笔,业已走到了终点。
你永远的
L.
雅纳切克在这封信里第一次提到终点,冥冥之中欢乐与恐惧相伴。这些情愫并没有被卡米拉放在心上,她责备雅纳切克不顾及她的感受,甚至是一个离了她便不知怎么独立生活的小孩子。他们在互相折磨中度过了6月,直到卡米拉的母亲过世。两人相约度夏,故事便回到了文章的开头。
不论从年纪、身份,还是从文学、音乐等方面的品位上看,卡米拉都不可能是人们想象中“音乐家恋人”应有的形象,她太过简朴粗鄙,写的信也常常文法不通,甚至出现拼写错误。作曲家对于爱人的选择恐怕要被旁人再次耻笑作“乡气”。卡米拉不在身边的时候,雅纳切克总是怀念她高高低低的笑声和没完没了的细碎唠叨,他怀念的不是卡米拉说话的内容,却是声调,在他心中,那便是全部的美与爱。雅纳切克对于真实有着苛刻的挑剔,在他喜欢的东西中有牛奶、面包、果酱、木屋、森林、小动物们、吉卜赛小孩……最后再加上音乐与卡米拉,他们都属于一类:天真的。比起马勒与阿尔玛,雅纳切克与卡米拉的通信像是《人民报》的生活版,实在没有什么内涵可言,不过在作曲家心中那是对爱、对美最高级别的抒情方式。
一片夏日的草坪,雅纳切克的音乐散发着莫拉维亚乡村生活并无多大深意的**、真实、平淡。要是没有草坪,我们看到从地上长出的漂亮大树时,也不会太兴奋。1928年的夏天,爱与死在此相聚,没有谎言。
[1] 《死屋手记》里的鞑靼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