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努发》第二幕:在患产褥热的日子之后,耶努发下了床,得知新生儿已经死去。她的反应出人意料:“那么,他死了。那么他成了一个小天使。”她在奇特的惊愕中平静地唱着这几句,没有叫喊,没有动作,像是疯了似的。旋律的曲线多次地升起而后又立即降落,仿佛它也被击瘫了,它是美的,它是激动人心的,而同时,它又始终是恰如其分的。
当时,最有影响的捷克作曲家诺瓦克取笑这一场戏:“耶努发好像在叹息她的鹦鹉死了。”一切尽在这句愚蠢的挖苦话中了。人们不是如实想象一个正得知自己亲生儿子死讯的女子,而更愿意依照范式来设想歌剧的“高大”。一件事在人们的想象中,与这件事事实上发生的样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雅纳切克在所谓现实主义戏剧的基础上创作他的歌剧,然而那个时代,此举已然扰乱了常规,使他吃尽闭门羹。在整整14年中,布拉格国家歌剧院指挥——一个叫科瓦诺维茨的平庸作曲家始终拒绝上演《耶努发》。即使最后他终于让了步(1916年,是他亲自主持了《耶努发》在布拉格的首演),他也没有停止过说雅纳切克的实验纯粹是闹着玩的业余爱好,并且对乐谱做了多处修改,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删节。雅纳切克反抗了,但是他那时候默默无闻,反抗也没用,只会令《耶努发》更无出头之日。如今桌上搁着未完成的《死屋手记》,此时的似乎作曲家已不再默默无闻,但他死了。结局是:他终是躲不过又一场滑稽的“续貂行动”。
1930年,《死屋手记》的首演以奥塔(OtaZitek)及雅纳切克的两名学生奥斯瓦尔德(OsvaldChlubna)、巴卡拉(Bakala)修订后的版本登台亮相。他们的分工明确:奥塔负责增添文本与舞台提示说明,另两人负责作品的重新配器。两名学生整理了未完成的乐谱手稿,准备付印出版。原本歌剧的结尾是声势雄壮的:主人公从苦役营中被释放。劳役犯们高呼:“自由!自由!”看到他出发踏上了归途,他们苦闷地抱怨道:“他连头都不回一下!”然后,看守官叫了起来:“干活去!”这是剧中的最后一句,全剧在铁锁链带切分节拍的哗啦哗啦声中,在强迫劳动的粗野节奏中结束。雅纳切克的学生们稍稍修改了最后几页,“自由!自由”的叫喊声被移到了最后,扩充成了长长的结束句、欢快的结束句、一次“升华”。这不是一个旨在延续作者意图的追加,而是对这一意图的否定,在最终的谎言中,作者的本意被歪曲了。直到1964年,环球的版本重新恢复了雅纳切克原先草拟的结尾附于乐谱的背后,之后的演出才重新回归作曲家的本意。
此前,雅纳切克创作的歌剧剧本多被称为“业余货色”,作曲家这次直接借鉴《死屋手记》的俄文原版并写就独立的剧本,有雅纳切克标注的复本如今被保存在布尔诺莫拉维亚博物馆。有人认为雅纳切克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报告文学的改编很粗略、不恰当,只是比将故事中一些毫无关联的情节串起来好一些而已,谈不上什么深刻。当年曾大力在国际上为雅纳切克摇旗呐喊,安排其前往伦敦的罗莎·纽迈奇在《捷克斯洛伐克的音乐》一书中写道:“严格意义上而言,《死屋手记》并不能称为一部歌剧。因为它里头没有男英雄形象,也没有女主人公,没有情节,各部分没有关联,除了四个囚犯对于可怜卑鄙现状的忏悔,毫无故事可言。”虽然罗莎是雅纳切克多年来在国际舞台上的支持者,对于作曲家的创作风格竟是完全的误解。雅纳切克曾试图在逻辑、动机上花的心思,刻意营造的生活感成为权威眼中不符合规矩、不入流的玩笑话。
今天,世界不得不承认歌剧《死屋手记》是20世纪歌剧史上伟大的创作,是雅纳切克的巅峰之作。人们对于现实主义的创作意图才刚刚有一点领悟,不想,走在前往死屋的路上是这么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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