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雅纳切克,这是一个虽有遗憾却很美的终点。说来可气又好笑,追求真诚的雅纳切克周遭却充满了谎言。生前最渴望拥有的两样东西——卡米拉的爱与自己理想的“散文化”音乐创作,他最终都得到了。但种种世俗的因缘,使得卡米拉在作曲家死后被兹登卡等人抹去一切痕迹成为默默不语的影子,而最后一首作品同样遭受到不应有的篡改与过于草率的评价。雅纳切克生前表示要把几部作品的所有权及总价值十万克朗的版税留给卡米拉,包括《卡佳·卡巴诺娃》、《失踪者日记》、《死屋手记》以及献给卡米拉的第二弦乐四重奏《私信》。该遗嘱并未得到合乎意愿的执行,版税及所有权归属妻子兹登卡与捷克马萨里克大学。多年后,卡米拉的丈夫将此事付诸法庭,意为卡米拉讨个公正的说法。作曲家的爱意变成闹哄哄的一团糟。
最后一个夏天,雅纳切克人生**般的快乐与辉煌被谎言团绕着,仿佛从未泛起涟漪的湖面。
前往死屋的路上
在前往死屋的路上。
我为什么要走进黑暗、冰冷的罪犯巢房,与“罪与罚”的诗人为伍。看着一个老人从火炉上摔了下来,掉在死尸上,他立刻在胸前对着它划起十字架,用迟钝的声音啜泣着:他也曾有母亲,不是白白凭空生出来的。
这是死屋温暖的地方。
雅纳切克死后,人们在他的内衣兜里找到了这张字条。很明显,比起死,作曲家更害怕失去人活时纯真温暖的天性。人们却不太习惯接受他音乐中费心琢磨的真实。即便是一个十分具有戏剧感的伟大主题——死,雅纳切克依然表现出“乡野范”。
《死屋手记》,是雅纳切克“反戏剧式”音乐的最后一次大胆远足。虽然延续了其他作品中一贯的人情味,在题材选择上却是史无前例的沉重。在此之前,雅纳切克塑造歌剧人物的速度快得令人害怕:从卡佳·卡巴诺娃、狡猾的母狐狸到马克罗普洛斯,一个紧接着一个,而这最后一部却花费了作曲家几年的时间,才只不过刚刚找到心目中大体的基调。这是继卡佳·卡巴诺娃之后,雅纳切克又一次对俄罗斯世界的全身心投入。雅纳切克喜爱玩味斯拉夫世界,阅读柴科夫斯基的信件,研究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及戏剧《行尸走肉》(Zhivoytrup),希望在其中找到歌剧创作的故事蓝本。最终,他选择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主题基调,而死亡恰恰又是常规观念中一部成功歌剧不可缺少的构成要件。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好几部小说都被改编成了歌剧,其中以捷克作曲家的改编占据相当重要的份额。如1922年至1927年,捷克“二战”后担任布拉格歌剧院院长的作曲家耶利米阿斯就曾创作歌剧《卡拉马佐夫兄弟》。但雅纳切克在故事的选择上有完全不同于传统歌剧的心思。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称不上小说,只是长篇报告文学,具有纪实的片段特征,是在狱中家书基础上形成的文本。比起《卡拉马佐夫兄弟》、《白痴》、《赌徒》,它根本算不上有完整戏剧冲突的好本子。恰恰是这无情节、零散的风格令我们再次回味起雅纳切克的标准形象——小个子的他在摩拉维亚省游游****,记录下菜场里人们闲谈和树枝上鸟儿歌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