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家殷承宗的一次家庭音乐会
我们很难真正了解一个被称为“钢琴家”的人,多数艺术生活的细节都来源于访谈和亲友间转述的故事,但这些都不构成完整的拼图。一转身,口中的“名人轶事”似乎已然是妄谈。不过殷承宗不同,我从未曾与这样一位老人对话,也从未听得他一字半句的教诲。十几年鼓浪屿岛上的童年时光,我和其他小朋友排排坐在老殷宅的木地板上听殷承典校长[1]说古典音乐,殷宅阳光下晃眼的白色花岗岩石墙,石墙上与爬山虎纠缠不休的红色三角梅,一切都令我与这位“钢琴家”于情怀深处格外地亲近。他,只不过是一个想象中的姓氏:与老校长有一模一样的番邦面孔,有一双同样浅灰色的眼睛,会弹钢琴,会唱赞美诗,对小偷与对亲友一视同仁[2],还有慈祥的笑。后来得知,除了殷承宗,从20世纪20年代灌制独唱唱片的歌唱家殷彩恋,到后来成为著名男中音歌唱家的殷承基(承宗之弟)皆出于此。在众多的音乐家中,唯有这一次,我先推开了那道门,而后才听闻门后的琴声与名望。
随着殷承宗80年代的“出走”,我们对于他的记忆也就止步在六七十年代的红色。近两年,旅居美国的殷承宗时常回到国内,回到鼓浪屿岛上的殷宅。一则国内的学生、演出似乎更需要他;二则鼓浪屿岛,对于年过七旬的老人更意味着难以割舍的故土情结。
龙年春节,殷承宗打算依照惯例在家中举行音乐会。我很幸运,母亲家的几个姐妹与殷家兄弟相识,一家人便也在被邀请之列。鼓浪屿的“家庭音乐会”传统令看上去时髦的一次聚会显得低调平和、稀松平常。儿时走在岛上,时常听见从各家各户飘出音乐的声响,一家人边弹边唱,有时候是莫扎特,有时候是舒伯特,再有便是教堂里的圣乐圣诗了。这是鼓浪屿特有的家庭文化,从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林俊卿[3],六七十年代的殷承宗、陈佐湟、许斐平,将他们一一列记下来,恐怕是很长的名册,而且常常是世代相传。
重踏上殷宅的石阶,推开老客厅的木门:前厅静谧的黑色钢琴,周围轻声细语等待音乐的人,一切仿佛又回到1950年的春天,座无虚席的鼓浪屿毓德女中小礼堂,人们等待九岁的殷承宗登台亮相。
殷承宗,1941年出生于鼓浪屿的一个基督教家庭,与殷承典一样,为父亲二房所生,虽与口中大妈的孩子们同样享受家里还算殷实的生活,在地位上却是延续了旧式封建家庭的尊卑有别。1948年年底,长房一家由上海迁往香港,把上海家中的两台钢琴运到鼓浪屿。殷承宗开始只是用耳朵听姐姐弹琴,几次后竟能把听过的曲调在钢琴上重复出来。由于生母在家中的身份,当时经济情况也十分糟糕,殷承宗若要学琴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时年七岁的殷承宗不仅展露了自己的音乐天赋,也泄露了恐怕是遗传自父辈犹太人血液里的聪明:他靠帮大妈摆放皮鞋获得两块美元的打赏,花一块钱跟一位牧师太太学了一个月的识乐谱,另一块钱则用来买乐谱,开始自己看谱练琴。三个月之后,在一家人的筹划下他登台独奏。据说,“九岁幼童殷承宗钢琴独奏音乐会”非常成功,海报一贴出,三百张门票全部售罄。殷承宗人生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为一家九兄妹赚够了学杂费。每每有媒体采访,殷本人提起当年自己卖艺为全家赚钱的经历依然喜上眉梢。
如今回到老宅的大厅,同样是不大的场子,同样是略微局促的温度。从童年的无知无畏到暮年的安然释怀,如果人们了解60年来时代赋予钢琴家命运的跌宕起伏,就会被这依然如故的私人空间所打动,这里连空气都在依着休止符的节奏呼吸。
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