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信任与背叛的危机,世上本没有避免事故发生或是关系破裂的灵药,海伦从中学到的东西至关重要的:相信“如果我爱它,它就会爱我”是严重错误的观念,这或许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往往事与愿违,这种线性的方式既过于简单化,也过于以自我为中心。
演奏家在多年的练习演奏中常常会产生一种控制在握的感觉,成千上万遍的练习后,音律节奏早已了如指掌。海伦却说:“对我们而言没有什么是在握的,没什么是必然的,你与他人的关系越是罕见,这种关系就越脆弱,越无法控制。”于是女哲学家将宽恕与警惕高度地糅合在一起:我的全部感情、全部神经都处在极度紧张之中,仿佛这种关系随时会离我而去一样。这对狼有用处,对音乐也同样适用。
有人说过,最好的学生是每一瞬间都在走钢丝的人。海伦的演奏在若即若离的过程中保持着瞬间的紧张度,这种感觉比“有节制的表演”更令人觉得兴奋异常。由于珍惜每一次的对话,她的每一次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部作品都完全沐浴在爱中,从生命和演奏者中吸取活力。演奏者应当激活音乐最深层次的生命,让那些音乐不断有变化,不断有生命的机能。当她演奏的时候,音乐就在那里,就在此时,仿佛它原来不存在,今后也不存在一样。这个某一天会被毒蛇或是它的化身夺走的秘密只取决于海伦自己。
很少人能用这般领悟来表达音乐的存在,海伦至少在思考和表达上比其他人走得更远些。在她40岁过后的演奏中,我听到的**与力量是那么隐晦,有线条、结构、有尺度的爱、有温度的小心谨慎,完全没有了犹豫与怀疑。这样的演奏者就算不能在音乐界中摘取最耀眼夺目的光环,也必定在自己身上找到音乐生命的延续,她永远不会被音乐背叛。
为了相爱,我们保持孤独
合上书页,我第二次拿出海伦·格里莫与阿巴多2008年在瑞士卢塞恩音乐节上的音乐会光碟。《新苏黎世报》对此的评价是:“格里莫的演奏充满自然和室内乐精神。注视着她,你几乎想不起来这部作品的钢琴独奏部分是多么高难度!”
我们都认为海伦的巴赫出色,而像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样的作品,她似乎显得过于怯懦和保守或是力不从心。蓝灰色的眼睛多半时候是半闭着,偶尔用睁大的双眼专注阿巴多的拍点并等待提示的动作不禁让人哑然。
第二次重温她与阿巴多的合作,竟有一些想法跳脱出来。或许第一次观看留下的瑕疵是由于思维定式而太过于专注俄罗斯大师的情感表达,认为激**的旋律就应该搭配上充沛满溢的情感,于是对于海伦弹奏的过程总是捏着一把汗而不得解脱。
音乐的立场本没有对错之分,我们不应该追究那些所谓的音乐表演流派究竟谁更胜谁一筹。唯有艺术家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否真实并身心一致才是最珍贵的,那也是构成全部音乐最令人赞叹的财富:试着想想那些成千上万、无一相同的演奏,甚至在同一个艺术家身上存在的每次不同的演绎,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漫长音乐之流的全部秘密便在于那些缓缓下沉的沙粒,它们一层层在最深处叠加起来,没有立场地混杂在一起。
经过海伦之后,我更倾向于保守地看待这个问题。将身体姿态作为音乐表现的元素加入表演的过程中,为旋律乐思穿上夸大的戏服,这是一种表达。它有利于加大音乐情感对听众与看客的冲击,但它的弊端也同样致命,——陷入矫揉造作以致词不达意的被动境地。
她口中念念有词保持着有力的动物般呼吸,眼神专注的时候就如等待那最后一跳的狼。我读着封套上的评论,猛然觉得海伦已经神奇地转换了听众与演奏者之间的磁场:她把作品的紧张感留给了听众,自己却退守于旋律与结构之间,在两极完美地游走并找到了黄金分割点。何止是“与狼共舞”的经历让这个女子有了对音乐敏锐的警觉和有节制的亲密。人们本应该了解没有深爱就不会害怕失去;没有害怕就不会有敬畏;没有敬畏,相互间的感动就不会长久。只是我们都太沉浸专注于关系循环中的前半部分——相互牵扯的深情,却忽视了随时都有可能戛然而止的危险正在逼近,于是便把对艺术大师赞美的眼光停留在前半部分的火热**与悲悯落泪之中。海伦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表达她的爱,而恰恰这种别扭的冷漠与纠结,不是特别合二为一的交换却诉说着用情至深。这种演奏方式尤其在这个时代显得意味深长,它并不能给艺术家本身带来过多的表面浮华,却要求更多孤独的内心修炼和自我感悟。“我尤其要静心、冥思。我需要空间、爱情和孤独。”于是这个每天在清晨瑜伽中冥想,读《冲虚至德真经》,独自旅行的钢琴美女有了禅味:为了相爱,我们必须保持个体的孤独。
我不曾对哪一位独奏家有这么延长的思考,因为在音乐领域的所有角色中,独奏并不是最让我钦佩的:之前有作曲家、有指挥家,他们似乎更具备创造的特质和音乐生命的迹象。蓝灰色的眼睛清澈,素面朝天的微笑淡定,正如她的导师希望并祝愿的那样,她成为音乐生命的延续,而不仅仅是一个按琴键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