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四重奏的第一乐章在一种忧郁怀旧的氛围里开始,宛如盖着面纱的昨日时光,艺术家在演奏中特别注意将旋律中略带昏暗的特质和出乎意料地、喜欢冒险的声调变化强调出来。终曲的赋格,与作品的开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强健有力的能量爆发,极度有节奏感的神韵贯穿整个乐章。第二首“小鸟”四重奏同样有大量充满活力的乐章,开始的中快板由第一小提琴表现出如蜜般流动的旋律线条,伴随着其他声部重复的、充满活力的颤音。最后一乐章的急板仅长两分半钟,乐手们犹如发狂般用最快的速度行进,音乐家创作中带点轻佻的幽默感在其中表露无遗。而最后一部作品,“艾尔道迪”四重奏中的广板很值得一提:它简直是风暴的暴风眼,呈受着最高密度的感情力量却庄严、深刻、平静。艺术家在演奏中在节奏上的处理让耳朵体味到最大限度的温柔,这与开头乐章的优雅、随后揶揄玩笑般的小步舞曲及华彩般气势磅礴的终曲形成鲜明的对比。HM的高品质录音对于细节上的表现也让整张唱片加分不少。
现代萨洛蒙的难题:买椟还珠
巴伦博伊姆在《生活在音乐中》一书中说:
室内乐的基本原则是对话,意即每个乐器各自表述,其他时候又相互交谈。室内乐是音乐演奏的精华这种观念,已经逐渐因各种原因而消失。原先它是私人家庭中演奏的,不论演奏者是业余爱好者还是职业音乐家,而现在人们已很少有空闲来参加,多数是被动地听与欣赏。今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欣赏音乐,但只有极少数人会为了乐趣而去演奏室内乐。这是一种传统的丧失。各种各样的音乐媒体提供了音乐欣赏:广播、电视,当然还有唱片,但是我想,对室内乐演奏兴趣的消逝,是20世纪思维方式的结果。
1790年,对古典乐市场有精准判断力的萨洛蒙不会有这样的困惑,虽然我们拥有比那个时代更多、更便捷、更有吸引力的宣传手段。今天的萨洛蒙会说:只是这个时代我们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相信这张唱片在市场上不可能有真正的伟大胜利,不管是海顿,还是耶路撒冷弦乐四重奏或者HM唱片,没有一个元素可以承担大众的口味,它们只可能在自己的音乐品质层面上称自己是一场胜利。古典音乐难,室内乐更难。就连巴伦博伊姆自己都承认过去的许多年疏忽了室内乐的演奏,不过他的理由很令人信服:大多数我所演奏的室内乐是与杰奎琳合作的,没有人能够取代她的地位。有意思的是,耶路撒冷弦乐四重奏的大提琴手的演奏用琴正是由巴伦博伊姆慷慨出借的当年杰奎琳·杜普蕾使用的大提琴。知道这段花边插曲之后,再去听耶路撒冷弦乐四重奏的演奏,便有一种奇特的怀旧意境。巴伦博伊姆一直是一个注重文化对话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室内乐演奏的延续对于一个音乐家意味着什么,他一定相信这是“杰奎琳的大提琴”最有价值的归宿:我们需要让这种音乐形式走下去。
在伦敦曾与人聊起是否有令耶路撒冷弦乐四重奏更有吸引力的卖点,我从组合的名字想当然地说:“他们只演奏古典吗?有没有与耶路撒冷当地其他比如民歌、民间乐器之类的合作?”对方沉默了好一阵,说:“他们的肖斯塔科维奇也很出色,目前没有什么跨界,不过他们应该都愿意尝试……”
我对这个提议深感羞愧。为了大众的口味而委屈音乐家和音乐本身是很危险的,宁愿让人们安安静静地听这么一张好唱片,也不要牵强地玩弄看似新奇的表面文章。想来萨洛蒙要是活着,也会在自己的推荐名单上郑重地记下:
海顿 弦乐四重奏,作品20之5,33之3,76之5
耶路撒冷四重奏
HarmoniaMundiHMX2962030,时长62’32”
意大利,200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