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而言,施尼特克的跨界冒险十分小心谨慎,令人印象深刻。爵士元素贯穿他的音乐,但显然施尼特克并没有被自由爵士不规则、混乱的碎片所打扰(一次施尼特克与爵士大师西赛尔·泰勒的碰撞恐怕将改变世界)。人们到处可以发现摇滚美学的闯入是如此令人着迷。在第二交响曲中加入了电吉他,1975年十分罕见的安魂曲则用一组鼓依照切分风格将《信经》中的旋律变形以推进作品。在1983年的《浮士德康塔塔》中,浮士德走入地狱的可怕场景通过次女高音恶魔般的声音进行放大化的描述:BIS的录音版本中,乐团犹如歌舞厅助兴的狂热表演有点类似艾索尔·摩曼。它或许并非如作曲家所构想的,等价于“普通摇滚音乐”。但在结果上,它同样令人哑然失声、目瞪口呆。作为施尼特克最发自肺腑的、最令人震颤的作品之一,这部清唱剧为以浮士德为主题的日后的一些歌剧创作提供了养料。
接下来将是关于施尼特克的最后一条线索。自始至终,他的音乐一直被一个莫须有的、从不曾存在的人所缠绕——阿德里安·莱弗金,托马斯·曼小说《浮士德博士》[3]中的主角,同样是一位作曲家。施尼特克的浮士德康塔塔与莱弗金的最后一部创作——《浮士德博士哀歌》使用了同样的1587年德文文本。作品中施尼特克拙劣的模仿技巧,“复风格”的表演形式也准确无误地令人想起莱弗金这样一个人物。莱弗金的作品意味着音乐创作的终点,在这个点上所有一切都被组合在一起,随后又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一位曾经采访过施尼特克的苏联音乐学者称曼的小说是如此深入作曲家的内心,甚至可以说这本书就是为施尼特克而写的节目单。来自莱弗金的天启宗教剧的片段成了映射施尼特克作品内在气质最精妙的描述:
阿德里安嘲讽模仿的能力植根于自我存在的忧郁感,对各种音乐样式的模仿在这里成为创意的源泉,平淡乏味或者嬉戏胡闹在苦境中纵情恣意:滑稽可笑的法国印象派伴随着中产阶级的客厅音乐,柴科夫斯基,音乐厅,爵士乐的切分与翻跟斗般的节奏,像上上下下的指环不停地转着圈,欢快地闪闪发光。而这些全被置于庄重昏暗的乐团表现之上,一部复杂的结合体从整体而言实现了严肃又具扩散性的、精神层面上的功能。
施尼特克并未如莱弗金那般深受“贵族化的虚无主义”的折磨,他既非完全的超然姿态,也非一副乞求他人领情的谦卑。在施尼特克作品中“上下转动的指环”可以是与轻音乐的嬉戏,也可以是与严肃庄重的古典传统的胡闹。他保有对古典的忧郁神情,嘲讽戏拟的能力则源于对外界的神秘冲动。施尼特克选择一个小说里的人物作为自己音乐事业的预言家。
施尼特克,一位浮士德式的人物,突破自我并达到了音乐自由。多年以后,这些东西听起来依然令人感觉得到作曲家所希望表现出的深度。他的音乐能像纪录片般自我释放,表述的并非是某一个特定历史瞬间,而是对古典创作尝试中聚集而成的不安的告白书。正如魔鬼对莱弗金说的,20世纪的音乐有一种“卖弄知识,自以为有文化修养的欺骗”。施尼特克放下了所有的伪装,放弃了沉默寡言的艺术作品,取而代之地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放上一枚真理之环。
他的混沌变得清澈,他的放任自流变得高明。
[1] 《平安夜》作为最受欢迎的圣诞歌曲,由奥地利一所小学的校长FranzGruber作曲。1818年12月25日首次在奥地利的奥本多夫当地的尼古拉教堂演出,歌曲旋律类似于奥地利民间音乐和岳德尔歌,在当地是一部神圣、受人尊敬的圣乐作品。
[2] 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画家之一,作品常以《圣经》、北欧神话、瓦格纳的音乐和对纳粹的讽刺为主题。
[3] 《浮士德博士——由一位友人讲述的德国作曲家阿德里安·莱弗金的一生》,托马斯·曼著。主人公为虚构的作曲家阿德里安·莱弗金,一个有音乐天赋、前程似锦的年轻人。他不满足于现状并追求“伟大的成功”,与魔鬼做了交易换取24年的音乐灵感与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