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阿历克斯·罗斯 著
庄加逊 编译
1938年11月,恩斯特·克热内克的晚期作品正在波士顿上演,观众对于黑暗色调、混乱旋律的反应似乎要比先前宽容了许多。一位名媛夫人转身对同伴说:“现在欧洲的环境一定糟透了。”评论不经意间反映了如下事实:这些年来,此类型的音乐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和接受,并渐渐有了在音乐圈中的某种主导意味。20世纪的音乐创作有着“公告”的姿态:一个个危机时刻贯穿起一整部用音响成就的历史文献纪录片。交响乐作品成为“强势的侵略者”,而弦乐四重奏则躲进了“被隐藏的私人日记”。
若从历史的角度来解读,创作于苏联特定时期的音乐作品尤其脆弱,肖斯塔科维奇正是这样一个被攻击的对象。他最早将音乐作为对政权制度态度的表达来看待,并偷偷地把充满选择困惑、颠覆性的节目送到我们面前。与此同时,他正毫不留情地允许自己的作品“政治化”。在过去的25年,整个俄罗斯以及附属区域的音乐家们都在以如此相似的音调创作,一致的声音勾勒着不幸黑暗帝国无止境的堕落形象。混乱与拼接、乡愁与幻梦、冷嘲热讽与恬静安详,勃列日涅夫时代的音乐堪称午夜的伟大丰收,或许有一天这个杰出的终结时代将与马勒的维也纳,或者战时的柏林、巴黎相提并论。曾给肖斯塔科维奇带来灾难人生的“政治体制”恐怕随着时间的推移将对所谓的政治音乐家们渐渐丧失兴趣,但作曲家们却永远不会放弃在他们的创作中投射对于社会的关注。
在苏维埃末世纪众多重要人物中,阿弗雷德·施尼特克很快便成为众人皆知、最受瞩目的名字。施尼特克,1934年出生于苏联,德国犹太血统,当今世界无可辩驳的一线作曲家,他的作品多次上演并被灌制成唱片(瑞典唱片品牌BIS当时已计划录制施尼特克作品全集,并已经发行了长达16小时的光盘)。在其国内,施尼特克几乎是一种狂野的风潮时尚。他碰巧契合时下美国人的胃口,他们喜欢一些反复无常的艺术家:前一秒钟尚在沉思,下一刻忽然又变得古怪滑稽起来。观众还乐于在作品中听到一些有关“苏联之谜”的隐晦线索,在这一点上,施尼特克从来不曾令人失望。
所有的创作者或多或少总会反射他们的时代,有些人可能更为谨慎一些,而施尼特克却不能被单纯地一概而论,用音乐折射社会只是施尼特克创作中最不起眼的贡献,他不仅仅代表了苏联的那段历史,更代表了音乐历史的某一阶段。换而言之,他永不会随他时代的终结而消失。多样化的风格、学派、类型流派、令人难忘的历史重负、与古典传统“背道而驰”的今日时尚,以及将来更多冲破狭小框架局限的表现可能,所有这一切在施尼特克的音乐中都有深刻的体现,时不时这些神形各异的元素又似乎重新和解,在一起变得相安无事。他简直成了创造风气思潮的作曲家。
阿弗雷德·施尼特克的音乐源泉不可避免地来自灰暗的时代——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25年的时光。相当一部分的现当代作曲家对于原作的态度充满感激与尊敬之情,或许有那么点哀悼的、末世时代的悲伤。施尼特克则不同,他无意中听到了悖论和特定时代的陈词滥调。作为古斯塔夫·马勒的信徒,施尼特克无意寻求对浪漫主义华丽创作的模仿,无意做一个死气沉沉的“祭品”来重塑所谓的辉煌。他不断地推着边界往极限的方向行进直到最后一瞬间的发现(这在其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中得到了充分地展示),不和谐与和谐之间的冲突会锻造出最激烈的表达。实际上,马勒留给我们更重要的是不断循环往复的“并置”手法,我们在作品中听到了哀歌的同时也感受到讥讽的色彩。这种“复风格”的技巧在埃里克·萨蒂身上同样可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