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排在首位。罗展凤喜欢在采访中把“你如何定位你自己”作为开始的第一个问题,不论是普赖斯纳、艾莲妮·卡兰德若、菲利普·格拉斯,还是英伦独立乐队InTheNursery(ITN)。随后在即将结束采访的时候,罗展凤喜欢问对方业余时喜欢做什么,甚至在久石让的章节还附上了配乐家规律生活的作息时间表。这些元素和电影音乐创作方法的选择是密切相关的,罗展凤更关注作为人的配乐大师。普赖斯纳的哲思是否隐藏在他喜欢下厨的性情中,是否就在一道美味的意大利菜之中;而艾莲妮诗人般的寻根吟咏是否就躲在她钟爱的花草树木之间,在花园斑驳的疏影里……在他们创作背后的处世哲学的传递过程中,我又回想起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先是明白我们是谁,而后才询问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之后,才有了这各色姿态的电影音乐。
再者,摒弃过多的阐释。将采访的问答一一呈现免去了笔者本人过多的理论色彩,也摆脱了电影乐评太过个人化的色彩。比如其中罗展凤对于电影音乐身份定位始终令人不安的追问。2003年3月30日,罗展凤在香港尖沙咀采访英国作曲家乔治·芬顿,这是她第一次与电影配乐家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她提到关于电影音乐与电视音乐的区别、电影音乐在音乐界的定位,而最后罗展凤干脆直接抛出电影音乐现存的一系列现实:在古典音乐界被轻视的地位、电影音乐研究的非正统地位。我们在此没有必要纠结被采访对象是如何回答这种左右为难的问题的,却会记着提问者之后六年的采访中对此类问题的执着。现实是不争的,罗展凤也并未为此摇旗呐喊或者说一些理论色彩很浓的论点。她聪明地借着提问让所有配乐大师都就此做出了一些有价值的思考,并将其原封不动地摆放在爱电影爱音乐的人面前,甚至摆放在古典乐评、整个音乐理论研究圈子面前。罗展凤已将“静默”延续到了自己的理论风格之中,相比较她的前两本书,此次她完全放低了自己诠释的身段。一个梵·德·布登梅尔的效仿者,悄悄地退场了……
曾与卓别林擦肩而过的戴维斯
说配乐大师就一定要说电影导演,每一场完美影像说到底是两个人的天作之合,他们早已密不可分。书中到处散落着一对对事业知己,甚至是灵魂伴侣。正如失去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普赖斯纳一度长达半年未能如常工作。他曾说,基氏的去世,就像他心里的某一部分也随着他死去一样。普赖斯纳亲手埋葬了梵·德·布登梅尔。我要说的不是这样动人的完美组合,而是罗展凤书中关于为默片配乐的那些人。在这个独特的世界里,他们未曾谋面,却相识多年。有生之年我们总会遇见一两知己,而超越时空的对话却更是人所企盼的。罗展凤在此把边界又挪出去了一点点,不管是不是她刻意为之,为默片配乐的几位却因此更深得我心。有意思的是,它恰恰再次应和了“静默”的一面。
以为卓别林配乐见长的卡尔·戴维斯说,“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说当代有声电影令音乐的角色被削弱了。相反,在默片时代,音乐差不多做尽所有的角色——它担当着说故事人、音效设计员,甚至要为剧中人物说对白。有声电影出现以后,我们反过来要顾及某些段落是否需要背景音乐,要做很多考虑。大家看看现在电影工作人员的出场名单吧!单单在音效上,也有一组工作人员负责。但在默片年代,音乐是必需的,不容有缺,一旦有画面,就必须从头到尾有音乐伴随。”
给默片重新编写配乐可能因此没有了导演的束缚,但却因为要寻求电影本身的内涵、导演的感觉而变得不那么容易。正如戴维斯,他首先是一位卓别林专家。之后,卓别林电影才可能出现所谓的戴维斯风格。
不过戴维斯与卓别林的故事没有那么简单。罗展凤一句“我很好奇,你可有机会跟一代喜剧大师卓别林接触过”,让故事又多了些曲折趣味。早在20世纪60年代,戴维斯就定居英国,当时卓别林依然在瑞士继续他的电影工作,因拍片居无定所。卓别林最后一部电影是1967年的《香港女伯爵》,很可惜直到这最后一刻,戴维斯对卓别林作品的兴趣并不那么强烈。当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卓别林的电影时,喜剧大师已经离世,那已然是70年代的事了。戴维斯后来因为有机缘为卓别林的纪录片编写音乐的时候十分感慨,“可惜当时的卓别林已经离世,否则,我相信我们是有机会结识的”。
其实戴维斯和卓别林的合作已经了无遗憾,此时我们不再质疑这种合作是不是有缺失,或者有所偏差。更何况卓别林本来就是一位在有声电影时代掌控自己全部音乐的人,没悉心的了解琢磨,没有天然的缘分,戴维斯断续不出这另一半的弧。罗展凤说了一句:“骗不了人!”在感染别人的同时,戴维斯早已感染了自己。
我们再来回味一番这场交错的对话:
卓别林说:“有关有声电影里令我最快乐的事情是我们可以全权控制音乐。我尝试创作一些华丽与浪漫的音乐来配合我的喜剧,华丽的音乐可以为我的喜剧带来一种情绪上的厚度。这是很多编曲人所忽略与不懂的,他们总认为音乐只要有趣就可以了……”
今天人们在回味卓别林的黑白胶片时代的时候,银幕下的卡尔·戴维斯挥动着指挥棒为电影注入愉悦与跳脱的音符。说戴维斯为默片披上了一件音乐新衣,似乎还难以表达这其中的意味,卓别林似乎在静默中复活了。罗展凤说:实际上戴维斯在做的是对默片的复兴,而默片离我们现代人已十分遥远。
罗展凤关于电影音乐的创作笔谈可说的还有很多,当颤颤巍巍地试图用文字描绘音乐感受的时候,总是不可能摆出一副太过于教条的理论姿态。取“静默”一词作为贯穿,既是作者的心愿,也是我的感受。普赖斯纳说:“说很容易,但要停住不说很难。”
是时候闭嘴,让这影像、音乐和文字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