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切利比达克离开柏林爱乐的时候,我反而想起他与BPO共渡难关的一份重要记录:1947年,他们在废墟上演出贝多芬《艾格蒙特序曲》的影片。此时的指挥家倒有点德国音乐文化振兴者的样子,但真正吸引我的是,这是我听到他师法富特文格勒最明显的一次演出。全奏的冲击效果、自由速度中的经验、**的塑造、在平静中堆积张力的手法、重音的处理、加速的果敢性、结尾冲刺的强大表现力,这一切几乎是直接从富特文格勒的演奏中移植过来的(实话实说,这里面有许多东西我认为其实是属于BPO的。如果换了别的乐队,就此时切利的功力来说,某些效果应该是做不出来的)。然而,切利却能运用自如,做风格的主人,不做风格的奴隶。他知道如何运用那些只有富特文格勒的柏林爱乐才能演出的效果,又不会生搬硬套、东施效颦,就是因为这种风格、这种效果的“内在规律”他已经吃透了,所以他才能够全法富特文格勒,又呈现属于自己的演出(后来则将它运用到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中去)。入而能出,就是要先入才能出。
行文至此,我也不免感觉切利比达克没有长期指挥柏林爱乐有点儿遗憾。但从实际情况看来,指挥家无法同BPO结缘的主因不是卡拉扬,而是切利自己的种种不合时宜。指挥家拒绝录音的倾向很早就出现了,而20世纪下半叶恰恰是利用传媒才能大展鸿图的年代。这些问题是在演绎风格之先的。战后可不是谁接柏林爱乐都会有一个繁荣的帝国出现,后来那种情况是卡老之大才所造就的。如果当初是切利接手,我认为最终的问题恐怕不会是他的演绎是否为听众所接受,而是他带领乐队的方法可能使BPO无数次坐失良机(商业方面),终至进入大厦将倾的险境。结果卡拉扬,或者伯姆,或者其他什么人临危授命,成为BPO的挽救者,切利还是要远走他乡的。所以我认为,切利看似失去了柏林爱乐,其实什么也没有失去。
以上仅是我的猜测,大家看过就忘为好。总之,能在青春岁月中承担柏林爱乐者,唯富特文格勒一人而已。
化为己用,辛苦攀登
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当代社会的价值观也基本都认同这种说法。然而客观地看,从事经典艺术的演绎者如果成名太早,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经典艺术”之所以成为经典,就是有一种“艺无止境”的发展空间。面对这个空间,演绎者若不能持续完善自己的技巧,提高艺术修养,必要折损在某次危机之下。少年危机、中年危机都是在需要更上层楼的时候遇到了瓶颈(演奏家与歌唱家也可能出现身体上的危机,这个另讲)。
指挥家作为演绎者是很特别的一类,因为他们的技巧几乎完全集中在分析、判断、沟通这些非常理性的方面。演奏家能采用肌肉记忆(不是大脑,而是双手记忆),或凭天赋硬闯某些技术难关,但指挥家不可以,他的技巧一定要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某些人确实有催眠乐队的本事,就像富特文格勒和尼基什,但那是个案,没有普遍意义。况且这些人也需要不断磨炼才能得此“催眠”之功。倘若成名太早、邀约不断的话,又有多少时间来强化自己呢?所以成为一代大家的指挥没有一步登天的,都是不断走向更高的地位(职位),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修养的初步积累。所谓初步,就是积累到可以在艺术家层面上崭露头角的地步,积累本身还是无止境的。我认为富特文格勒就是因为蛰伏够长久,积累够充分,才成为超级大师中唯一做到(近乎)一步登天的人。
切利比达克“非正常”地成名,结果还是要补上蛰伏的一课:从1955年到1972年(担任斯图加特广播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整整17年。这一课是否补得太长了?不,如果没有这样一段时间,后来的切利比达克根本就无从谈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