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另有一派人,在自身的技艺、修养不断精进的同时,又能够潜心于前辈取得的艺术成就。不追求表象,乃在乎实质,然后因地制宜加以运用,他们面对富特文格勒指挥艺术的时候,既没有迷失自我,又能做到如入宝山、必不空回。阿巴多、巴伦博伊姆、阿什肯纳奇等人都能将所领会的转化为自己的东西,而成为一代名家(阿什肯纳奇的指挥我原本不了解,听过一次现场后发现是相当了不起的)。当然受到富氏影响的指挥家远不止这些,郑延益先生甚至认为,在托斯卡尼尼与富特文格勒之后,几乎每一位指挥都受他们的影响。就我听过的部分来说,领会富特文格勒的指挥艺术,入山最深、觅宝最丰者,非切利比达克莫属。而他之所以实现“入而能出”,并将自己的艺术提升至一个极高的境界,除了自身的天分以外,也是因为在“入”与“出”,并这个“由入而出”的过程当中,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有章法。
安步当车,佳作已出
柏林时代是切利的第一步,所以我们需要客观地看待这个阶段。一方面,切利比达克以“初学者”的身份登上世界第一团的指挥台,放手大干(1946/1947年的演出季居然呈现了128场音乐会,简直不可思议),在德国,也在欧洲舞台上得到持续的、热情的响应。如果仅是一个“普通才子”抓住机遇,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的;而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期望一个从来没有带过乐队的年轻人就此横空出世,一步登天而能够同老一辈名家们并齐,未免太不现实。那个阶段,切利比达克的定位有点特别,就录音内容而言,耐得品味,值得保留的佳作已经出现。同时与柏林爱乐的合作非常重要。
在战争年代,切利比达克不仅大量观摩富特文格勒的演出,也曾向后者请教。切利没有死学富特文格勒,但就基本原则而言,真正上手指挥,与富特文格勒的乐队合作还是有不可替代的益处,可能使他从另一侧面认识他想要的东西。我认为指挥家晚年将BPO称为自己的老师是有这样一层含义在,如果切利同音乐厅管弦乐团合作,就难有此收益。
那么他学习富特文格勒,或者说“德国式”指挥艺术的原则后,究竟有怎样的成果呢?1948年,切利比达克与BPO合作,完成了乐队战后的首批商业录音:普罗科菲耶夫《古典交响曲》与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从曲目的安排来看,指挥家没有扮演德奥传统复兴者的角色,而是低调推出自己的特色。对BPO来说,普罗科菲耶夫不算陌生,富特文格勒指挥了《第三钢琴协奏曲》的首演。但他的作品与乐队并不亲近(法国印象派则好一些),故切利灌录此曲亦属于推出自己的特色。同时我们也应该留心作品本身的特点。
普罗科菲耶夫故意将这首交响曲写成“海顿活在当下”的形态,一来大破晚期浪漫派的厚重,推出一种“现代化”了的古典风管弦乐法;二来,该作相对于贝多芬、勃拉姆斯的交响曲固然是小巫,但在音乐意境方面,作曲家写出了一种“借古讽今”的谐趣,构成作品独特的韵味。切利比达克的演绎可用灵活、大气与精巧这三点归纳之。
灵活是指演绎中的节奏感,少了那份富有情趣的节奏律动,作品的艺术特征就出不来。切利比达克与BPO把握“仿古风格”很出色,但刻画原作生气勃勃的幽默感更是绝伦。20世纪80年代末,小泽征尔与BPO合作了普氏交响曲全集的录音,若将其中的《第一交响曲》与切利的唱片比较,会发现前者的首乐章演奏较为平缓,三、四乐章也没有那份跳脱生动。这款数码录音不是“不好”,而是前后两次记录中,指挥与演奏家把握灵活性的尺度已经不同。小泽征尔通过比较稳健的风格表现新古典主义的特色,相反切利与演奏家们乐于投入到你来我往的音乐游戏中,奏出“当代嬉游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