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说呢?切利比达克之子,还有指挥家后期的重要合作者巴伦博伊姆都提出一点,即切利之所以选择那样的慢速,是因为他在音乐中发掘了足够丰富的内容。这样的内容不仅包括细节的刻画,还包括音乐与声音的内涵。音乐内容有其深度,声音本身也有其内涵所在。切利认为,演奏一部作品的速度并非取决于乐谱上节拍器的标记,而是由谱面上不同因素的综合,以及演奏场地的声学特点一起来决定的(如前所述,他反对演奏者单纯“模仿”乐谱的标记)。同时每个音被演奏出来之后,会有一些附带现象,可简单理解为音的扩散,这也是必须要考虑的因素。为了使这些余音也能被充分地展开,反射到听众耳中,就需要更为宽广的速度,其效果是让音乐更加饱满地呈现出来。
换言之,听到指挥家在一些不那么深刻的作品中缓慢地演奏时,或许有一些人感觉他在故作高深,另一些人认为他在发掘作品的思想性,但事实上,指挥家很可能仅是认识到法国印象派作品,或者俄罗斯音乐与德奥作品一样,需要被饱满地呈现出来。
当然“充分的展开”也仅是指挥家获得那种饱满的手段之一,整体上太复杂了。那近乎疯狂的音色锤炼,如何在无尽绵延的速度中保持节奏的生动,而这一切所构成的整体效果,我认为用语言难以准确地加以形容。似乎很容易找到几个关键字,譬如“透明度”?或是“细致的音响调色板”?可是当我面对演出本身,这些标签式的语汇都在其中消解了。我们可以轻易说出十多位以“透明度”见长的指挥家,或同样数量的善于把握色调变化的演绎者,而切利比达克只有一位。那么是超凡技巧的控制力?在复杂的段落中理清脉络确实不易,但莱纳和塞尔都能做到,现今的MTT也可以。是特殊的音响效果所产生的魅力吗?我认为卡拉扬之声、奥曼迪之声、索尔蒂之声也足够特别,且不乏魅力。
要认识这种艺术,还得回到它的根本,切利比达克手中任何的效果都不是孤立的,而那个整体,就我的认识来说,我认为最宝贵的是有一种气韵在其中。我不知道东方哲学究竟对指挥家产生了多少影响,但他在慕尼黑时期的演出确实让我联想到中国古画中的气韵。当然一定是有许多技术层面的细节来支持,这件乐器不要盖过那件,一件乐器如何导入另一件;在那样的速度中,乐句如何自然的展开,如何塑造一种紧张度,如何做到进一步放慢而不溃散,等等。但是,最终切利比达克确实成就了一种超乎各样技巧及细节中的音乐表现之上的东西。当我们欣赏《富春山居图》的时候,哪怕不知道历代评论家的意见,也很容易沉到这幅画里,忽略无数“不科学”的透视,同时也不会嫌它太长。画面本身的确很长,但有一种丰沛的内在生命流露出来,带我们在几米之内领略到百里风光,可没有一寸长度是浪费呢。
读者不会误会我在单单隐喻切利的布鲁克纳吧?尽管它们的确是在这方面触动我最深的演出,但那种气韵实在遍及指挥家后期的演出,仅是慕尼黑时期将它表现到底罢了。曾几何时,我认为切利比达克指挥布鲁克纳“第七”太没棱角,这部作品是布鲁克纳难得刻画内在的戏剧性非常成功的交响曲,切利指挥得终究太平淡了些。在铺排戏剧的**方面,卡拉扬的最后录音不是迷人得多吗?但现在重听这些录音(斯图加特的一份不能错过),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切利可以妙在平淡之中,哪怕是那些最怕“平淡”的作品。布鲁克纳“第七”可以织体舒朗,意境宏阔却不张扬;舒曼的《莱茵交响曲》总不失朴素与亲切感;对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的演绎毫无顾忌地切入细腻的心理刻画,我原本觉得该作有些神经质,听了切利的版本才真正爱上它;海顿的103、104号交响曲堪称奇人之奇笔。即便对本真派来说,也很难产生“音响不够透明”的遗憾;即便是现代乐队的铁杆拥护者,也可能将其中一些处理视为彻头彻尾的疯狂。指挥家在大、小格局中从容地转换,细节精美,又将音乐情趣刻画得惟妙惟肖,而某些段落中高贵的气度,张力的推进更让我彻底爱上这“不今不古”的演出。
如果再深入指挥家的不同演绎,看他如何根据作品本身的特点展开自己的风格,我想另开三篇文章也是不够的。从细部来看,切利比达克时而大大有为,时而大大无为,有时让我大跌眼镜,有时令我默然颔首。可是当每一时刻的垂直压力合并为一个整体时,我愿称之为:虽由人做,宛似天开。确实……此时此刻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