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家为何要隐藏呢?这恰恰是特别有意思之处:它是富特文格勒求得他的“特色”的方法。1948年那段排练录音中,指挥家面对斯德哥尔摩爱乐乐团,一支非一流的乐队,但他们合作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的录音却是真正一流的。富特文格勒之所以讲得如此详细,也可能是因为乐队本身不那么强大(相对于他的亲兵),也不那么容易产生默契,所以才要将“隐藏技巧”亮出来。指挥家是怎样排练他最贴心的柏林爱乐,或紧随其后的维也纳爱乐呢?他留下一段影片:柏林爱乐排练舒伯特《第八交响曲》的片段;还有更为丰富的,就是作为第一当事人的演奏家们的回忆(当然是伟大玩笑之外的部分)。
维也纳爱乐的长笛首席施米策(HausPeterSchmitz)回忆到:“他(富特文格勒)总是先让乐队自由发挥一段时间,然后首先他就着手弦乐声部,主要是他们的弓法,以期尽量使旋律线广大宽裕些。富氏从来不排练太多,有意留有余地,到音乐会上才能更有所发挥。”施米策还指出,富特文格勒的指挥技巧主要是在促使旋律的形成,而不是拍子、小节的划分。维也纳爱乐的乐队首席塞德拉克(FritzSedlak)则指出,富特文格勒“是一位精通过渡的大师,他和我们一起,一遍遍地练习如何在一个乐章中进行漂亮的速度变化,用夸张的渐快或渐慢而不至于瓦解乐章的结构”。
当富特文格勒在排练中“有意地留有余地”时,这些余地一方面是留给自己,另一方面则是留给了乐队。指挥家手中的含糊(指挥棒的运用及其他种种)或许正是打开了某种空间,让音乐家们更为主动的投身演奏当中。富特文格勒不止一次地表示,过于清晰的控制会限制“韵味”的表达,指挥家并非追求“如此糟糕的直截了当”,而是与之做斗争。当富特文格勒为乐队,也为自己留有余地的时候,那些余地通常都能得到充分的填补,尤其是面对自己熟悉的乐队。我们从中感受的不仅是指挥本人的自发性,演奏家们的投入也有无可替代的魅力,同时两方面又能够彼此理解。换言之,当富特文格勒告诉乐队,“这个句子必须—它必须—它必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时候,他确实知道演奏家们是明白的。
想领略这种整体的自发性的妙处,不妨听听指挥家与柏林爱乐合作,演出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与《克利奥兰序曲》的战时录音。这一版《第五交响曲》是电闪雷鸣般的演出,末乐章的气魄简直是不可思议;然而当某些乐器单独亮相时,我们仿佛看到了多位独奏家,他们的独奏感人至深,又切合整体。至于《克利奥兰序曲》,在这次演奏中,作品开头乐队全奏和弦的强度、音响的深度与音乐表现的魄力已经成为传奇,一位科学家甚至对这种效果进行了一系列的研究分析(FritzWinckel,就职于柏林技术大学,估计是大师的铁杆乐迷)。
可是话又说回来,虽然富特文格勒擅长留出余地,让演奏家们也投入全曲的“建设”,但他又非常明白,哪些事是不能放手的。我所见到的资料几乎无一例外地表明,指挥家在排练过程中所追求的核心就是:练习如何在一个乐章中完成速度与力度的变化。
除了前述塞德拉克的回忆,我还想援引另一位“当事人”、对于富特文格勒指挥艺术深有研究的巴伦博伊姆的意见。富特文格勒的排练虽然是不公开的,但仍有少数特殊人士能够在场观摩,当年身为音乐神童的巴伦博伊姆就获得了这样的机会。根据他的回忆(指挥家当时在排练贝多芬《第七交响曲》),富特文格勒“只排乐章的转换段落……他从来没有让一首乐曲从头至尾地演奏一遍,他只排练那些地方,比如从序奏到快板的那一段。不论那一处是多么短小,他排练时却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不仅是分句、声部的平衡,还有连接那一乐段的前面一小节,他对细节的精雕细琢给了我极深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