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已经提到,我是看了约阿希姆·凯瑟(JoachimKaiser)谈富特文格勒的一段影片,引发许多感触,才写了“前篇”的文章。结果对于指挥家的影响观察了一番,凯瑟先生的卓见倒来不及谈了,现在自要补上。
凯瑟是德国著名的乐评家与学者,我先前就知道他钟爱富特文格勒的指挥艺术。因为在《荒岛唱片》一书中(介绍一些德国人的荒岛唱片,他们是音乐家与相关从业者,也有少数例外;由三联书店推出中译本),他将富特文格勒指挥柏林爱乐,演出舒伯特《第九交响曲》的录音选为自己的荒岛唱片。我所看到的影片应该是凯瑟先生主持的一档谈古典音乐的电视节目,观众来信中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富特文格勒总被认为或许是最伟大的指挥家?”
凯瑟先生的意见
对此,凯瑟分享了他自己的意见,其中有些可能是我们熟悉的观点,有些,至少在我看来,的确令人耳目一新。凯瑟的解答可谓先声夺人(但他表示对于自己所说的十分确定):“对我而言,威廉·富特文格勒不但是最伟大的指挥家,而且,或许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音乐诠释者。现在我听唱片时仍有这样的感觉。”
凯瑟谈到自己听富特文格勒唱片的一种感受,我颇有同感,那就是,将它们拿出来听的时候,最初好像也没比其他录音好多少,“但是片刻之后,突然之间,他(富特文格勒)又征服了我”。这确实是种有趣的体验,凯瑟认为:
他如何能够征服我呢?因为在有关全曲的考虑中——有关结构,有关伟大灵感的真正的重要性——富特文格勒始终非常坚定。他的演绎因此而显得超群绝伦。富特文格勒不需要做出某些短小、漂亮、令人愉悦的段落以求得效果,正相反,他在音响之流中准确地洞悉一切,而他的诠释则是——有时候,某一时刻的某一小节,乐队的演奏是相对无表情的。然而正是这样缺少“表情”的乐段,同其他指挥家手中,绵延的、富有表情的乐段相比,显得那么意味深长。例如,他指挥贝多芬《第四交响曲》中的柔板乐章,那个温和、动人而又崇高的降E大调主题不断重现时,富特文格勒的处理十分宁静,又使音乐自行发展,而且指挥家也在主题每次重现之间采用了较为节制的表情;其结果是主题的形象令人陶醉,又保持着不安的张力。
有一次凯瑟从卡拉扬那里得知,后者正在写一本有关指挥家与指挥技巧的书,于是就直截了当地问他,准备怎样写富特文格勒的部分(他当然知道两位大师在指挥风格方面存在歧见)?卡拉扬答道:“我会写,富特文格勒的踌躇是如此的重要和妙不可言。”
凯瑟认为,“这可以做两方面的理解,踌躇可以理解为某人不想安排自己的思路。但事实上,富特文格勒正处于某种‘中间位置’:一方面他确实是犹豫不决,而另一方面,他对自己又有着完全的把握,他总是等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开始指挥,好像是被命令如此似的”。接着他举了一个有名的例子,来说明富特文格勒是如何在指挥台上使听众等到不耐烦。
“这种等待,这种忧虑不安为他的指挥艺术带入灵光乍现的伟大。还有他不可思议的指挥棒技巧。他的双手似乎在颤抖,它们缓缓地向下倾斜,没人能弄明白,柏林爱乐究竟是怎么知道应当何时进入的。如果你问爱乐乐团的成员(我认识托马斯·布兰德斯,还有其他人):‘老兄,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应当何时进去的?’他们可能会开一些最了不起的玩笑:‘当他(的指挥棒)到了背心上的第三粒纽扣时,我们就进去,’也有人回答:‘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就进去。’而当他们进去的时候,那种进入的效果是强大的。”
凯瑟先生进一步分析了富特文格勒与乐队合作的独特方法,认为他的指挥棒技巧确实值得商榷,但排练乐队时却并不含糊,哪怕有“含糊”之处,那也是某种特殊的需要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