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考究的唱工用在第四曲中非常合适,尤其是最后一段,马勒的音乐文学得到饱满的呈现,同时又无任何细节在音乐的梦幻氛围中被处理得模糊不清。费舍尔-迪斯考这种工笔画式的吐字绝非着眼于细枝末节,而是在真正深入了“音乐文学”的世界之后才能表现得字正腔圆。他特别擅长那些重复的字句,马勒有时是整句重复,有时是一二字连唱几遍,此时歌唱家不会简单地重复,而是呈现一点儿自然的变化。后一种情况类似中文里的叠字,如第一曲中的“Zikuth!Zikuth!”,第二曲中的“Kling,Kling”,第三曲中的“Oweh!Oweh!”、“Sotief,Sotief!”,第四曲中的“Ade!Ade!”,费舍尔-迪斯考唱得真好,呈现很自然的层次,如果刻意求变化反而会显得匠气了。深刻洞察力与真挚的音乐表现的融合是这份录音的可贵之处,这也提醒我们,不要因为歌唱家表现得太聪明而忽略了他嗓音的美妙。第四曲结尾几个字唱得要对比有对比,要音色有音色,真没有不够的;尤其是“梦”(Traum)一词,费舍尔-迪斯考唱出完美的渐弱,又是那样的清清楚楚,色彩变化妙极,是我听过的结尾中最精彩的。
整张唱片的光芒似乎要被歌唱家占尽?不然。取得这样的效果,富特文格勒的乐队部分也占了半壁江山。他在此的表现可以同那些伟大的协奏曲录音媲美。富特文格勒知道应该怎样伴奏歌曲,他既要表现马勒在“乐队歌曲”中独特的用心,又要恪守传统的艺术歌曲风格。富特文格勒的确是位相当传统的歌曲伴奏者,他的思路围绕着“衬”与“带”这两方面。指挥家一直在避免乐队反客为主,他绝对不会表现出“我是富特文格勒,大家要知道在这里我的意见是如何如何”这样的乐队形象,正相反,同博尔特(更不用说伯恩斯坦)相比,富特文格勒处理这些歌曲的手法更带有细腻的室内乐化的倾向。第三曲中,乐队的力量始终是收敛的,总**的处理更几乎就是为了衬托歌唱家稍后唱出的强音。
富特文格勒当然不是做不出激**的演绎,但此时他完全让年轻的歌唱家站在主要位置,自己则呈现“主行客随”之妙。从后来的一些录音,譬如伯恩斯坦与汉普森合作的唱片来看,乐队分量重一点儿,更加主动一点儿也不至于伤到作品。有时我听富特文格勒这样处理第三曲的确有点儿不满足,但我想他是为了取法于艺术歌曲的传统,以追求内省的表情与交流风格为主,由此体现的音乐中的谦逊令人感动。
其实指挥家的谦逊恰恰是他高深修养的体现。费舍尔-迪斯考字字经营的方法固然不致流于琐碎,但整体上有如此生动的效果,就是因为他依字行腔般的唱法被乐队完美的流动感稳稳托住的缘故。如果说大师“衬”的手法是在一定程度上隐藏自己,这种“带”的功力更是进一步将伴奏艺术做绝了。当然我们终究会意识到伴奏者是谁。那些光芒绽放的瞬间,如第一曲中段乐队细节的呈现,其效果使听者很难认同富特文格勒不是一位马勒专家(爱乐乐团的技艺也是不容置疑的);还有第二曲中,进入第三段之前,弦乐的歌唱与竖琴的轻语效果妙不可言。更不用说整体上完美的情绪转换,听这样的录音让我感到遗憾:大师,你录几首马勒交响曲又何妨呢?
在我听来,米勒与瓦尔特的录音是一位马勒专家整体构思的呈现,费舍尔-迪斯考与富特文格勒的合作则是两位马勒专家相辅相成的绝品。最后不能忘记,这是富特文格勒音效最佳的唱片之一。
两套近乎相反的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