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特文格勒战后分别同费舍尔-迪斯考与阿尔弗雷德·波埃尔合作,演出马勒的乐队歌曲,主要是《旅人之歌》,也有《亡儿之歌》。本文介绍的唱片属于《旅人之歌》的早期商业录音,又是富特文格勒指挥的,对于推广马勒作品的影响不言而喻。
我认为某些德奥指挥可能是认为马勒的歌曲比他的交响曲更切近传统,所以将注意力放在艺术歌曲这边,在富特文格勒之后,卡尔·伯姆也是避开马勒交响曲而录下两套歌曲的。录音的时候,费舍尔-迪斯考还是一颗新星,这点我们千万不能忽略。这是歌唱家27岁时的录音,其中所展现的已经是完全的大师级的修养。费舍尔-迪斯考演绎该作的核心就在于他对文字的关注。先前的弗拉格斯塔德也表现出精深的文字功力,稍后还要介绍另一些艺术歌曲专家,夸斯特霍夫、法丝宾德等人的唱片。可是与他们相比,费舍尔-迪斯考把握文字的用心还是有所不同,有时他唱这些歌曲给我的印象已经类似于昆曲中的“依字行腔”;歌唱家好像不是从一句的旋律来思考安排每一个字,而是将每一个字都唱到完美后,再拼出一句句子来。他对于文字的专注就是达到这样一个程度。
在这样字字俱费经营的唱法当中,费舍尔-迪斯考并没有刻意将一些字句唱得醒目,而是要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呈现中让音乐自己说话。但恰恰由于整体感把握得好,当歌唱家在字句的细节中流露出一些特点的时候,它们会显得尤为醒目。将费舍尔-迪斯考称为学者型歌唱家很恰当,因为他在20多岁时就习惯以宏观而深入的眼光审视作品。歌唱家不仅有字字用心的功力,在整体上依据文字的情感变化来谋篇布局也是费舍尔-迪斯考特别拿手的,他真不愧为天生的艺术歌曲演绎者。
第一首第一段中,歌唱家一点也没有“做”什么,却通过每一字的呈现取得饱满的情感表达;末段唱出更为忧郁的气质,与首段构成对比变化的效果,歌唱家同乐队的把握可谓精湛。第二首前两段全以自然为主,句读呈现没有刻意的塑造(如蓓克尔所唱之首句),到了铃兰花欢呼的**,歌唱家完全是情不自禁地演唱,可他不仅没有造成一点儿模糊,还特别运用一点速度变化来表现那样的深情。至末段“现在我的幸福是否也会开花”一句,费舍尔-迪斯考在唱出每一个字的过程中故意造成一种磕磕绊绊的效果,表现主人公内心的怅然十分传神。
处理第三曲的头几句,弗拉格斯塔德清晰的讲述已很动人,但她主要是通过叙述的语气、语调来呈现那种急迫和痛苦;费舍尔-迪斯考则能够在整个情境的把握与速度控制以外,通过每个字的色彩与情感变化,将音乐表现扩展到更深的程度。“不分昼夜,当我要入睡时”那一句,有人追求戏剧效果为主,有人则追求唱得清晰,而费舍尔-迪斯考不仅要唱得清楚,还要唱得绝对清楚。他和富特文格勒都不满足于一冲而下的效果,宁可放慢一点,理清每一字的细节,追求叙述的力量。第三曲特别要求独唱者通过叙述技巧把握戏剧发展的步调,这也是费舍尔-迪斯考所擅长的,他不仅能够稳步将作品推向末尾戏剧性的**,还能把握每一段的情境而不使这种发展松下来。譬如,主人公在幻象中看见心上人的时候(音乐变得柔和),“远远看到她随风飘动的秀发”一句中,歌唱家所表现的纯真感动就是他维系音乐张力的手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