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格斯塔德在1957年与博尔特指挥的维也纳爱乐合作,为Decca灌录的《旅人之歌》是她的后期录音。这份录音值得反复欣赏,它以良好的声音效果记录下一份旧日情怀,让我们领略老派风格的妙处,却并不是为怀旧而怀旧。我们有三个理由选择这张唱片,首先它让我们看到弗拉格斯塔德的另一面——杰出的艺术歌曲演绎者;其次,我认为现在人们对于博尔特的成就多少有些忽视;最后,就是我们可以体验到维也纳爱乐的迷人风韵,而且其中有不少是属于20世纪上半叶的,在后来的立体声录音中渐渐消失了。
原本歌唱家给我最深印象的是她头戴羽冠、手持长矛的形象;身为一代传奇的瓦格纳歌剧演绎者,弗拉格斯塔德令人畏惧地遨游于管弦乐的海面上,那种持续的力量,又是毫不强迫的美感,真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之感。凭歌剧录音判断,人们也不会认为弗拉格斯塔德是单凭一副大嗓门闯天下,而她对艺术歌曲的演绎更进一步证明歌唱家在音乐修养方面的成就。首先就是她收敛起一往无前的音量,克制用声,特别精巧地来唱。有时弗拉格斯塔德似乎并未将自己当作主人公,而是站在一个朗诵者的角度来表现这套歌曲。第一曲开头并不那么动情,好像没有在特意发掘一些字句,而是得体地掠过。然而,当我们对照原文来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弗拉格斯塔德老道的文字功底。
歌唱家对于字里行间的清晰把握是某些听起来既有感情、又有洞察力的版本所不及的。可见弗拉格斯塔德虽然不像同时代的洛特·蕾曼,或伊丽莎白·舒曼那样以歌曲专家名世,但专心于德语歌剧大半生的她早已练就了不着痕迹的修养功力。所以第一段平易地唱完后,歌唱家随即呈现出她的妙笔,将其后的中段唱出一种天然、可爱的表情,而非面带着泪水般地唱。我认为这样的处理是符合作曲家原意的,马勒在这一段中写到自然的美妙,并非单纯为后段的伤感作对比性的铺陈;作曲家是表达主人公在伤心时注意到他深爱的自然,一时间为之陶醉,但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情绪中。除了独唱者,维也纳爱乐的小提琴与木管在这一段中的表现也是一流。
第二曲唱得随性自然,起首不似蓓克尔那样精巧,但后半部分“在阳光里/世界闪闪发亮”(UnddafingimSonnenschein/GleichdieWeltzufunkelnan)一句,“Sonnenschein”与“an”中的高弱唱法真是令人拍案,仿如一缕游丝抛向天际,细看之下,却又是明媚而内藏韧性的。若无刚柔并济之功,如何能唱出这种飘逸的挺拔来?此时的弗拉格斯塔德再唱布伦希尔德确实已稍欠往日雄风,但其天赋佳嗓在此依旧从容,且能另开一番新局面。第三曲中,我其实是希望能听到更富有**的演绎,但歌唱家并没有放开自己的能量。在高音方面,弗拉格斯塔德总是宽裕而不放纵的,她通过叙述的表情来维持原作的紧张度,绘声绘色,后半段层层叠高,到达总**的时候,独唱与指挥虽有保留,效果依旧充分。
不过第二段中“不分昼夜,当我要入睡时”一句给我的印象却更深刻。音乐是前半句挑起,然后急速俯冲下去,很有戏剧性。这份录音中清亮尖利的声音起初让我一惊,感觉人怎么能唱出这种声音?细听才发现,并不是弗拉格斯塔德的嗓子足以塑造“非人”的声音,而是在那段激烈的下行中,人声与铜管完全融到一起的缘故。歌唱家的声音上方是铜管呈现的锋利的锯齿线条,两者一气迸发,效果凛冽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