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不信在活人之地得见耶和华的恩惠,就早已丧胆了。
——诗篇27篇13节
上帝在万物之上,上帝从来没有抛弃我。
——贝多芬写于《庄严弥撒》的总谱,《信经》部分的开头
这篇文章有关贝多芬晚年重要的宗教音乐作品,《D大调庄严弥撒曲》Op.123。我原想不妨先谈创作背景,再介绍作品的各个部分,总之是依照“常规顺序”进行。可是,越多地了解这部作品,就越发现在这一独特的巨著面前,自己实在无法完成“赏析”的文字。最后还是决定写成体验之旅式文章,让我们先思考一下创作《庄严弥撒》时,贝多芬“其乐其人”,然后十分简单地欣赏这部作品。
对我而言,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槌子键琴”奏鸣曲》、《降B大调弦乐四重奏》Op.130与《大赋格》都是能够震晕听者的音乐,但《庄严弥撒》带来的震撼仍有所不同。我认为从“关系”的角度着眼,这样的不同就会一目了然:室内乐作品的重心是作曲家与自己的关系;《第九交响曲》的重心是作曲家与他人(或者说“世人”)的关系;《庄严弥撒》的重心则是作曲家与上帝的关系。
为了帮助我们明白这样的关系,我在文章起首引了两段文字。第一段文字是《诗篇》中的名句,大卫的诗。大卫虽然是历史上著名的君王,却在一生中历尽坎坷,诗篇27篇13节是他著名的信仰表白:希望不在于自身的能力、势力,而在于坚信上帝的帮助必然来临。后一段文字则清楚地表明,就像《圣经》中的大卫、约伯和保罗那样,经历极大艰难的作曲家也知道自己的盼望在哪里。
《庄严弥撒》与《合唱交响曲》
贝多芬的晚期创作已经成为音乐之“深刻性”的象征,几乎所有人都认同它们是非常深刻的音乐,同时这些作品也存在不那么容易被接受的特点。对于还未接受贝多芬晚期创作的人,它们是奇特而深刻的;对已经接受这些作品的人来说,它们是亲切而深刻的。总之谈论它们确实很难,听者能够毫不费力地明白,自己涉入了一片抽象的、纯精神性的领域,其中包含了音乐史上空前绝后的意境与表现手段;这些作品的形式、内在的法则,以及统一性的安排都在挑战后世音乐学者们的智慧。
然而,当我们将贝多芬的晚期创作分为四个板块:奏鸣曲与四重奏、《迪亚贝利变奏曲》与两套钢琴小品、《第九交响曲“合唱”》、《庄严弥撒》的时候,一种有趣的局面就产生了。不难发现,在单纯的器乐作品这块,奏鸣曲与四重奏可说是晚期贝多芬风格的标志物,那个玄妙的世界在其中体现最为充分。即便在“亲切可人的”器乐作品,如《钢琴小品》Op.126中,音乐潜藏的深度依旧引人沉思。而在另一边,是有声乐参与其中的作品,贝多芬是否通过文字(唱词部分)明确提示了音乐的含义呢?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贝多芬的晚期创作中有两部旷世巨作:《庄严弥撒》与《第九交响曲》,后者是有人声参与的交响曲,前者是贝多芬最后的宗教音乐,它们巍然屹立于一种“对立统一”的微妙关系中。对贝多芬的作品而言,音乐往往是含义即在于乐思本身。但是,情况在《第九交响曲》中有所不同,末乐章的合唱部分宣告并讴歌了人类的欢乐,只要我们不将这部分与全曲割裂开来,就势必会明白前三个乐章是有关人类生命与苦难的思考。
看看作曲家如何在末乐章带入声乐部分,他首先引用了前三个乐章的旋律,人声出现时,则是:“喂,朋友,不要这样的声音,让我们唱起更愉快、更欢乐的歌!”如此一来,“人”的概念就贯穿于全曲当中,对于有声乐参与的第四乐章和无声乐参与的其他乐章来说并无分别。这意味着,人声固然不在从属地位,但也并不处于核心位置,即便它提示了音乐内容。那么在另一部声乐作品《庄严弥撒》中,情况又是如何呢?与《第九交响曲》恰好相反,文字部分占有压倒性的地位,从始至终,音乐完全为文字内容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