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景况,不降低标准是不可能的,而如何最小程度地降低,这又成为一系列矛盾的导火索。我忽然想到了索尔蒂,其实当我们观察这两位指挥家的发展道路,到此时为止,的确有一种相似。索尔蒂身为犹太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瑞士亡命,战后却一步登天,成为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切利比达克恰好在德国的中心地带,但他在战争期间也不能有所作为。他在学指挥,却仅限于纸上谈兵,因为没有乐队可供操练。当然了,指挥家在音乐理论、诠释观念方面的养成也许是大大不同于索尔蒂的。战后,他在老一辈大师多被隔离审查的情况下成为柏林爱乐的带头人,与索尔蒂可谓殊途同归。
后来切利比达克离开柏林爱乐(1954年),开始了自己的漂泊生涯;索尔蒂离开国家歌剧院比他还早两年,开始了自己的法兰克福时代。这样看来,他们的道路不是非常相似吗?法兰克福时代其实是索尔蒂一段不得志的岁月,那里的地位无法同慕尼黑相比,但他一方面积极地充实自己,另一方面,也在为自己的成功与影响做准备,这是至关重要的。指挥家努力提高乐队的水平,同时又接受现实。他的工作重心有时移到了美国,在那里与著名乐团及歌剧院合作频繁,大大拓展了知名度。另一边自然就是Decca的录音室了,随着《指环》系列,及其他一些交响曲和声乐作品(多有全明星阵容地支持)录音的出炉,索尔蒂在国际乐坛上的地位节节升高。直到科文特花园与芝加哥交响乐团的机会纷至沓来的时候,指挥家振翅高飞,然后法兰克福的岁月就成为他回忆录中的一段重要时光,那里虽非用武之地,却是休养生息之所。
索尔蒂在法兰克福以赴美演出、录音事业、扩充自身修养三管齐下,才有了日后的腾飞。论机会,切利比达克不比他差,但他在不同方面没有平衡处理,以致自毁良机。更糟糕的是,这种情况还将一直重复下去。切利的音乐修养,以及音乐哲学的发展实在如同一个深不可测的乐章,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如果无法在排练中实践出来,那么排练就可能成为大地震、大灾难。随之而来的是,指挥家可能会永远离开那个乐团。另外,他对于录音的憎恶不知究竟是何时形成的,但除了柏林时期的两张商业录音之外,他再也没有进过录音室。后来有一张唱片,是大师自己写的作品《袖珍花园》,被允许发行主要是为了援助慈善事业。但无论如何,“商业录音”这块是被指挥家本人彻底荒废了。
离开柏林爱乐三年后,切利比达克开始同科隆的西部德意志广播电台交响乐团合作,进行巡回演出。当时这支乐队正好没有常任指挥,切利又是刚从柏林爱乐退下来不久的红人,如果双方能够持续合作愉快,也许能缔结美满良缘;与索尔蒂在法兰克福的队伍相比,这支乐队的品质应当是高出许多。他们的演出被评论为“可以载入指挥家史册的伟大建树”,有人预言切利比达克的新时代就此开始。然而在排练厅内,情况却是狂风骤起,阴云密布,指挥家有时大大称赞乐队的表现,但片刻之后,又可能是横眉怒目。一年后(1958年),他们再次合作访问了意大利,成功依旧,但彼此的缘分却到头了。据说,切利比达克与电台方面的负责人之间的关系已是剑拔弩张。
有意思的是,指挥家从此与“广播交响乐团”结缘:罗马、都灵,还有拿波里等地的广播交响乐团,还有瑞典广播交响乐团。斯图加特广播交响乐团就不用说了,那段时期是指挥家的第二个高峰,有人欣赏切利与这支乐队合作的演出超过后来慕尼黑时期的记录。当然,其间还插入了意大利的圣切契里亚音乐学院管弦乐团、哥本哈根皇家管弦乐团,伦敦交响乐团,等等。这位柏林人真的漂泊了很久,而且除了少数例外(如伦敦交响乐团),他所指挥的都是二线乐队。毕竟,疯狂的排练次数(还不用说每次的要求)加上不录唱片的坚守,这样一位指挥有谁愿意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