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类似大师课的场景中,切利比达克坐在一旁,身后有一些观众;另一边是四位提琴手,演奏勃拉姆斯《A小调弦乐四重奏》的片段。指挥家打断了年轻的第一小提琴,提出意见,然后演奏继续,片刻之后又打断了。如此重复许多、许多次,他有时说哪里不好,有时指出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其间又顺口说了一句:克里斯蒂安(那位第一小提琴手),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引发观众的一片笑声)。
——以上这个场景是有关指挥家的纪录片,《随性自然——切利比达克的音乐哲学》的开头。
十分凑巧,切利比达克与索尔蒂生于同一年,今年是他们二位的百年诞辰。那么,写完了“索尔蒂百年纪念”接着写“切利比达克百年纪念”吗?虽然我感到应当为自己景仰的两位大师写一点纪念文字,但说起来,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动笔写切利比达克的纪念文比较好。与索尔蒂不同,切利比达克是我最热爱的那么二到三位指挥大师中的一位,然而,谈论他总让我感到非常困难。无论是关乎整体风格,还是单张唱片的演绎都很困难。为此人贴上一两个标签是很方便的,但我越接触他的指挥艺术就越感到,那种演绎之奇妙境界在于两个方面:首先,不同的作品、不同的演出都有各自的妙想,以标签式的“切利风格”去套其实是不可能的;其次,我认为更加重要的,就是“奇正相生”。
个人风格极为特别的指挥家不多,真正做到“奇正相生”之人又仅是其中的极少数。实在很难形容这种妙境,只能说许多时候,“个人特色”鲜明的演出让我领略到其动人之处,却未必能令我沉浸其中,跟着它的路子重新认识一部作品。因为“重新认识”关系到全局,而细节中的奇思妙想仅是局部,哪怕是一些闪光点。与之相对的,切利比达克的演出每每将我完全拖进它的世界,也就是说,无论外部的细节多么精美、多么古怪、多么骇人、多么颠覆传统,更为重要的始终是整体上“新的认识”从细节中升起,高居细节之上,它折服了我。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写纪念文章,因为要系统而非笼统地谈他的风格,我还做不到,只能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了。
乍听之下,切利比达克是非常注重细节的指挥,可当我们深入欣赏他的指挥艺术,会发现光辉永远在于整体——细节的塑造似乎已到达迷人的极限,但整体效果永远更胜一筹。我们若仅关注“切利比达克风格”的某些特点,譬如“慢速”,譬如“细节的用心”,整体构想的魅力就容易被忽略。速度与细节的奇特不用被夸大,因为它们本身已经足够奇特,足够颠覆“现代”加“本真”的一切演绎传统。指挥家的用意却并非“奇巧”,哪怕细节已经让我目瞪口呆,整体却永远是自然的、流畅的,正如在富特文格勒手中,灵光乍现的变化与音乐整体形象之雄浑完美的联姻。
按照常理来说,关注细节容易导致琐碎,一些技术派大师力求在精短的时间内的充分表达,这方面,托斯卡尼尼是后世师表;德奥学派的名家往往不露追求技巧的痕迹,却能将细节与整体协调在自然、大气的品格当中,如富特文格勒、瓦尔特、伯姆、约胡姆;还有一些人,会追求细节的放大、玩味,在流畅性方面则是铤而走险,以某种独特风格作为弥补,此刻我想到的是朱里尼在DG录的马勒“第九”。
切利比达克则是要将两个极端统一起来,一方面,细节的放大已足够将演出的流畅性彻底摧毁;但另一方面,演奏又必须是流畅而充满自发性的,仅是在一种宽广的速度中体现。大师凭借自己的音乐观念、训练乐队的能力、超人的意志力,以及无穷的耐心终于做到了这一点。虽然指挥家深深反感托斯卡尼尼的风格,但至少在以下这方面,他与托氏走了同样的路:在后期录音中,他的两支亲兵实在是做到了“奏不出来也得奏出来”。
我不是德国人,我是柏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