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祖卡是肖邦笔下的一个核心体裁,除了集结成套的作品之外,它也成为一种思路,渗透到作曲家许许多多的音乐中。圆舞曲就受其影响,《第一钢琴协奏曲》开头的乐队部分也可能有玛祖卡因素的存在。如果说圆舞曲中还有点“交浅不可言深”的因素,玛祖卡就仿佛是作曲家最贴心的朋友。肖邦将这种民间舞蹈提升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我系统地欣赏这些作品比较晚,但听过以后,感觉简直振聋发聩。原以为舒曼的音乐,肖邦的夜曲、前奏曲、练习曲已将浪漫派小格局的表达空间挖到底了,听了肖邦的玛祖卡,就不得不承认天外有天。
有些意思只有用母语才能表达吗?我认为这些作品对于早期浪漫主义的精神、那种诗意境界的刻画,就像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顶尖杰作对古典精神的刻画那样深刻。难以形容的节奏、丝丝缕缕的复调,将听者带向“Zarl”的情境。“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初听Op.6已是惊骇万分,不知还有一种特性小品能动人至此,而一套一套地听下去,Op.41以降,感到肖邦兴发感动的力量已至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地步。某种羞涩般跌跌撞撞的步态、神出鬼没的复调旋律、仿佛心有灵犀的和声变化,尤其是那些瞬间的感触,摇曳在音乐中,每次听都如此新鲜,如此不偏不倚地震动我心。一部分玛祖卡给我的印象已非“蓝色花朵”的理想所能形容,而是直入东方的梦幻艺术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境界。故肖邦不单可谓之诗人,更可谓之有情人耳。
肖邦最早的作品是其7岁时创作的一首波罗乃兹。目前人们所熟悉的是他成熟阶段的七首作品。波罗乃兹与玛祖卡一同代表了波兰的民族根源,肖邦处理两种题材的方式却是南辕北辙。我们在玛祖卡中感受到最为个人化的表达,诗人默默地吐露心声,好像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会听到。波罗乃兹却仿佛将目光集中于波兰民族的大命运之上,成为愤激慷慨的史诗性作品。这样的特征集中于前六曲,它们大致能分为两组:一组是第一、第三(军队)和第六首(英雄)波罗乃兹。音乐可谓雄姿英发,有一种明朗、豪迈的乐观主义精神;另一组是第二、第四、第五首波罗乃兹,它们表现了作曲家忧国忧民的情怀。第二首(Op.26No.2)说出深深的忧郁与悲凉,第四首更有过之,安东·鲁宾斯坦认为它描写了波兰的没落。
第七首《波罗乃兹幻想曲》应该单列出来,它属于肖邦的后期作品,是完完全全的“晚期风格”。正如贝多芬的晚期作品那样,肖邦在该作中达到一种精神层面的超脱与自由,波兰还在尘世,而他已准备离开。这首《波罗乃兹幻想曲》采用比较自由的形式写成,是一种全新的梦幻,先前的玛祖卡中的内省、几首波罗乃兹中的激昂与感怀走到一起,向上飞升。一处处瞬间的“不知所起”被融入宏阔的大格局,在尾声前的**部分,英雄性、抗争性的气魄几入浩浩****之境,刹那间竟又掠过“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景象,绝非伤怀,而是越发深刻。
虽然浪漫主义的音乐听了不少,我感到自己对于浪漫主义时代的了解还是很不全面的,文学部分了解太少,难以形成一个完整的印象。但我还是不免会想,如果自己站在当时的情况下,面对肖邦的这些作品,会因为它们的新意而产生隔膜,就像自己听一些现代作品那样吗?毕竟这些舞曲,相对于古典时期的钢琴奏鸣曲而言,变化也是天翻地覆了。尤其是《波罗乃兹幻想曲》,在今天尚有点“意识流”的味道,有人认为在当时的人听来,或许会感觉“神经错乱”也未可知。
但是仔细想想,应该还是会接受它们的,因为这些作品所表达、所追求的是人类心灵中的美好一面。作者除了天才之外,还有真实的爱意与怜悯之心,这样的音乐,哪怕起初难以接受,最终还是会爱上它们的吧(欣赏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的经验使我更相信这一点)。蓝色的花朵并没有长开不败,它们在浪漫主义的中后期渐渐凋谢了。然而,当我们不再以风花雪月的眼光看待肖邦,而是真正投入他笔下诗的境界,这些花朵又会重新盛开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