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高和寡,但也有特例,李后主的词算不得“通俗艺术”,但还是受众广泛的。肖邦的音乐可以雅俗共赏,作品本身之精神却不因此降低。肖邦、舒曼与门德尔松是早期浪漫主义中最突出的三位人物。门德尔松属于上层阶级受到良好教育的代表,拥有全面的学识,是音乐方面的全才,深谙古典风格;舒曼是三人中最“文学”的一位,对浪漫主义文学用功极深,自己的文学修养亦属上乘;肖邦的一切都集中在“钢琴家——作曲家”这个核心上,不仅对其他艺术涉猎无多,而且对正在到来的浪漫主义抱有深深的怀疑。但三人同时敏感地发现了,他们的目标是在音乐中栽培蓝色的花朵,而非其他。
如果这种目标是三人的共性,那么肖邦又是具备了怎样一种个性,才使他的音乐所受之推崇超过其他二人呢?
三位作曲家的钢琴音乐都达到了诗的境界,彼此间又有极大不同。舒曼热爱舒伯特的作品,也乐于效法后者,潜入梦幻的深层。有时他的笔墨真有天马行空、不知所往的感觉,哪怕在浪漫主义年代也可谓空前绝后了。但是,我认为这些作品恰恰是因其“文风”奇诡,而不那么容易被接受,至少不容易被很快地接受。在浪漫主义的发源地还好些,美国则不同,直到20世纪初,在那里弹舒曼的协奏曲还有巨大的风险。门德尔松与舒曼成为对照,他的《无词歌》在当时就获得相当的地位,现在倒不似肖邦与舒曼的音乐那么受欢迎。这套作品每每给人平静、明朗之感,是古典风格的推崇者深入特性小品(Characterpiece)的领地后,所收获的佳果。
肖邦与他们有怎样的不同呢?舒曼或许走入自己的内心太深了,听者需要完全静下心来,顺着他的思路,一步一步随他进入那种梦幻。没有许多脍炙人口的旋律引诱人们,如果我们不是认认真真地听,也很容易对音乐情绪的走向感到莫名。肖邦则完全不是这样,他的旋律一方面指向最典雅的趣味,另一方面又特别能投合普罗大众的喜好,哪怕听得不很专注,也可能会爱上。同时,这些作品虽然到达诗意的境界,其中的情感却往往不难接受,仅是获得感动的程度不同。我觉得这一点也像李后主的词,虽有最高的品质,却并不难以理解,至少不会看不懂。肖邦音乐的魅力有很多就在于这种普适性。门德尔松的音乐也很容易被接受,但是,固然境界有大小,不以此分优劣,我想人们还是比较自然地走向了肖邦音乐那种大的境界——棱角峥嵘、史诗般的、悲剧性的因素。
我在傅聪与涅高兹谈肖邦的文字中看到他们都引用了一个波兰语单词“Zarl”来形容肖邦的音乐(涅高兹写作Zal,观其解释,大抵是同一个字)。这个词似乎不好翻译,是波兰民族感情中一种特殊的成分,傅聪将其解释为:特别的无可奈何的悲哀、忧伤,永远在那儿思念,然而又是永远也得不到的!涅高兹认为这个词的大致意思是悲伤,但同时也表现出一种宽广的胸襟,有一颗怜悯之心在其中。综合他们的意见,肖邦的诗意境界,它的气质与品格都比较容易理解了。
肖邦住在巴黎的岁月必定是思念故乡的。虽说热衷于上流社会的生活,音乐还是将作者的情绪表露出来了。他究竟思念什么呢?亲人?故人?抑或是单纯的故土而已?这确实无从知晓,但欣赏肖邦的音乐,许多无言之美都让我感到催促他创作的不是爱情,乃是离情。
在当时的歌剧舞台上,作曲家特别钟爱贝利尼的音乐:尽显歌唱线条之美,细腻,有品位,而且在情感表达中能够切中要害。肖邦将这种歌唱的美结合到自己的境界中,并使之顺服于自己的艺术人格。与此同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