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最敏锐地洞察,最从容地表现;贝多芬如此积极地面对人生,所以才能驾驭音乐,完成那些“宗旨正大”的杰作。浪漫派的作曲家们则不同了,他们关怀人心的方式是与那个人一同沉醉,而由于他们关心的往往是自己,结果就成为那些音乐家邀请听者沉醉到他们的心灵中去。浪漫主义的理想本身具有梦幻色彩、某种“求之不得”的因素,有人为它创造了一个美好的象征——蓝色的花朵,它代表了诗的境界。浪漫主义时代是诗人的年代。表现内心的敏感、个人化的梦幻成为大师们的追求,后世的文艺青年望尘莫及。
浪漫主义音乐包含令人不安的部分,但它的发端是美好的,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寻求蓝色花朵。有人找到了比较精巧的,如肖邦、舒曼、门德尔松,也有人找到了比较庞大的,如柏辽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浪漫主义给人的印象渐渐不同了。
我读陈丹青的文章时,记得他提出一个概念,令我很有感触:恶性浪漫主义。它覆盖人类生活的许多方面,某些时候,也特别擅长帮助一大群人走向灾难。它在艺术领域中,可能仅是“另一种浪漫”,涉入现实后才转为恶性。
这“另一种浪漫”颇具有超越时代、地域的特性,名正言顺的“浪漫主义时代”自然也免不了有此一支;其产生、分化、独立发展、最终反客为主的肇端,就是艺术的焦点从“关怀”转为“放纵”。浪漫主义在肖邦与舒曼手中,也有孤芳自赏的情怀,可两位大师都明白关注人的内心活动,必不可少的其实是一种限制,如此才成为真正的体贴。于是他们从古典的土壤中寻找,是再聪明不过的了。不需要离奇的形式,声音也不需要多么大(肖邦与舒曼的钢琴音乐,或舒曼的交响曲),就能表现新的思想了。他们竞相以复调式的语法吐露心声的时候,新的高峰终于出现。
肇端很早出现,有的非常现实——法国大歌剧的排场与特殊效果、德国歌剧某些不成功的尝试。柏辽兹与李斯特的作品也起到推动作用。总之,到瓦格纳的中后期,尤其是《指环》的时代,突破限制成为主导思想,并且被赋予“崇高的”理由。人们的目标不再是神秘的花朵,而是扩张的能力,甚至是超人的力量。那个时代也有伟大的作品,只言片语就能打动人心的音乐却流失殆尽。无论交响曲的篇幅,还是乐队的规模,皆越来越大。
人们从古典的阵地出发,由理念艺术走向一片全新的梦幻,但仅有短暂的交集,太快就擦肩而过了。内心的敏感渐渐被自我中心取代(布鲁克纳幸免了),在最后的成功案例——马勒与理查·施特劳斯——先后离世的这段时间里,人们没有进入梦幻艺术,而是毫无悬念地陷入了噩梦之中。从这个角度来看,许多人说现代音乐难以理解,其实不然,何况现实环境的发展与之同步。限制终于被彻底打破,现代音乐需要人们重整自己的审美观念,就像我们需要重整自己的阅读方式来面对20世纪的某些文学作品一样。当然蓝色之花已经没有了,在这个年代,它没有必要存在。
现在我们显然已发现肖邦的音乐有多宝贵了。从历史发展的角度,蓝色花朵转瞬即逝,而当我们进入肖邦的音乐世界,却时时处处能遇见这花朵,自由地感受它的芬芳,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诗意与舞蹈
我自己读到西人的诗作常感觉“不对路”,听那些以诗意为目标的音乐,却总是很快入耳。或许我对“诗”的概念有点儿思维定式了,好像“诗”就该是中国古诗的样子似的,欣赏“诗意的”音乐却完全没有隔膜。我想某些浪漫主义的作家推崇音乐超过文学,是否也有这一层意思在呢?“以音吟诗”有一种超文化的感染力,傅聪提出,肖邦的音乐表现出诗的境界,又是最受人欢迎的诗,正如李后主的词最为人们所喜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