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是在开玩笑。坦白说,《追忆似水年华》我也就读了一小部分,从没有离开过斯万家。就读过的部分来说,感到普鲁斯特回忆中的细节描写很合我的胃口。为什么读不下去呢?因为作家沉浸在自己的风格中过于彻底了,回忆总是迷人的,可太过繁复了,层出不穷,让我在美丽的森林中迷了路,或者说,不愿再走下去。这是作者完全不考虑“接受美学”、我行我素的结果。勃拉姆斯的Op.25当然没有普鲁斯特的书那样长,但在我行我素这方面却很神似:作品弥漫着勃拉姆斯典型的混合了苦涩味的优雅,音乐流动是紧凑的,细节很美。只是面对音乐持续的分量,作曲家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让听者休息一下——演奏时间将近40分钟的作品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慢乐章。
根据阿劳的说法,勃拉姆斯对于“行板”的理解是偏慢。即便如此,该作的行板乐章也是相当厚重和紧张的,从而形成了不顾听者的叙述风格,作品的气质又很动人,所以才说像普鲁斯特。尽管该作恰恰是勃拉姆斯室内乐中“交响化”与“厚重”的典型。
另一首乐曲是《圆号三重奏》Op.40。在这首为小提琴、圆号与钢琴而作的三重奏中,音乐形象始终淡雅、透明;勃拉姆斯完全没有将不必要的分量加给圆号,相反,他自如地发挥出这件乐器敏感的歌唱音质。Op.40还有一大特点,它是勃拉姆斯极少数没有采用奏鸣曲式开头的大型(器乐)作品,首乐章是回旋曲形式,我想作曲家是认为此时音乐并不需要一个突出交响性的乐章作为开篇。由此我们就看出“交响化”并非勃拉姆斯的定式。
最后,当我们观察作曲家如何在严密的形式中表达自己强烈的个性时也不能漏掉这首三重奏曲。圆号是浪漫派作曲家所钟爱的乐器,它的声音可说是歌唱、敏感与梦幻三者兼备。勃拉姆斯将这些特点完全发挥出来了,慢乐章中的某些表达几乎让我感到不好意思——仿佛自己太深地入侵了作者的私人领地。然而,当你仔细听这个乐章,又会发现勃拉姆斯从头至尾的复调手法滴水不漏。那样亲切、令人忘却形式的表达,其实是以非常缜密的形式作为基础加以展开的。与之相比,舒曼虽然是热衷复调手法的作曲家,但在极亲密的气氛中,也会不时进入一件乐器的独语,可对比他的《第二号钢琴三重奏》来欣赏。
如果你听勃拉姆斯的《C小调钢琴四重奏》,感到自己在面对持续的灰暗、狂乱,甚至于厌世的情绪的话,也请不要怀疑自己的欣赏能力。作曲家曾给出版商写信,提出有关该作乐谱封面的建议:“你可以在本乐谱的封面上画一个拿着手枪顶着自己头颅的人像。这一来就可以获得音乐上的一个概念。”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勃拉姆斯表达想法与情绪的尺度。
他的晚期杰作,《单簧管五重奏》Op.115是一个独特的综合体,既让我们看到作曲家的不同方面,也仿佛连接着不同的时代。如前所述,第一乐章是勃拉姆斯最典型的“秋天的音乐”,主题优美、萧瑟,长长的旋律好像很浪漫,但它错落成为动机片段的发展又像是接过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的班,让我们回顾古典风格与早期浪漫主义交融所带来的光辉与短暂的希望。作品在秋意中进入一种透明的和声,而在这种透明到达顶峰的柔板乐章,我们看见作者正向着莫扎特那首五重奏(K.581)微笑。也有人指出,Op.115是一部承前启后的作品,和声的表现力已指向勋伯格的《升华之夜》(勋伯格推崇勃拉姆斯,认为他其实是位“改革者”)。相对于小步舞曲通常的三段体,勃拉姆斯以带序奏的奏鸣曲式来写Op.115的第三乐章好像有点复杂,可主题一浮现,竟回光返照般地投射出古典小步舞曲的精神。
将巴赫、贝多芬与勃拉姆斯合称为“三B”的说法常受到非议,但是将他们放在一起,的确令我更敬佩勃拉姆斯。巴赫与贝多芬都强大到一定程度,使人误以为他们就是他们的时代;勃拉姆斯没有这样的力量,却仍然选择向艺术的命运挑战。从这个角度看,也许他真是位浪漫主义者。
勃拉姆斯终生都在寻找他的蓝色花朵,即古典风格与当代音乐的和解。我认为他还是找到了,即便不是所有的作品。他无法使古典风格得到再生,但确实让我们看到落日的影像,进入他辉煌的室内乐世界,我们会看到的,而这样的体验将成为一种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