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拉姆斯年轻时热爱浪漫主义文学,舒曼所喜爱的那些人也是他所喜爱的。他的创作极为早熟,而这种早熟本身即包含了古典与浪漫的交战。作曲家最早的大型作品是三首钢琴奏鸣曲。当时写作钢琴小曲是主流风格,勃拉姆斯却连写三首庞大的奏鸣曲;但也正是在这些作品中,他有时会浪漫得“不像话”。作曲家居然在乐谱上引录一首情诗,用来为《F小调奏鸣曲》Op.5的行板乐章作注,这对后来的勃拉姆斯而言是无法想象的。音乐对于歌唱效果的把握,对那种“情思萦绕”之感触的捕捉,舒曼都难出其右。
钢琴独奏与室内乐作品其实是一体的。勃拉姆斯在独奏作品中表现的浪漫倾向较为明显,除了早期的《四首叙事曲》,中后期陆续问世的钢琴小品也是他在特性小曲方面的重要建树——其中许多是作曲家(对大型作品的)创造力衰弱时所作,他写得多么自如。而在室内乐领域,勃拉姆斯似乎总是小心翼翼。舒曼在传统的室内乐体裁之外又写下《为钢琴与中提琴而作的四首小品“童话书页”》Op.113、《为大提琴与钢琴而作的五首民谣风小品》Op.102等类的作品,是浪漫派特性小曲的思维影响室内乐的典型例子。这样的作品在勃拉姆斯的室内乐中一部也没有。
但讽刺的是,作曲家在古典理想与浪漫天性之间的胶着,几乎没有其他作品能比他的室内乐反映得更为清楚。
勃拉姆斯早年的《第一号钢琴三重奏》Op.8是另一部惊人的早熟的杰作,我们从中清楚地看到那个令舒曼激动到诗情大发的年轻人。第一乐章绝对令人难忘,首先是那个明朗而开阔的主题,与作曲家后来的沉郁形成对比。主题似乎有点长,但它的迷人并非以歌曲式的风格取胜。勃拉姆斯将主题切分为不同的动机,运用自如,它们与副题的动机的发展真正以(主题/副题)二元对立的格局支撑起整个乐章。不仅限于展开部,再现部的写法也维持着那样的张力,末后以一段扩展的、精彩绝伦的尾声收结,完全是经典作品。完成Op.8的时候,勃拉姆斯21岁。
可我们今天所听到的并非这部作品原本的形态,完成这首三重奏35年以后,作曲家又着手对它进行修订,目前所通行的是这个修订版本。勃拉姆斯做了些什么呢?他的目的应该是让作品的整体性更加理想,而在此过程中,不少浪漫气质迸发的痕迹被抹去。作曲家重新组织了首乐章副题的动机;柔板乐章中,原先突然插入的快板乐句被删掉(浪漫派喜欢“突如其来”的东西);还有末乐章的插部主题。原作的主题被认为是从贝多芬的歌曲中演化而来,于是勃拉姆斯将它删掉,代之以沉重的新主题。
作曲家很不喜欢人们认为他死学贝多芬,结果Op.8的末乐章有时让我感到太沉重了。与此同时,我们发现他对于清扫旧作中的浪漫气质,是很有决断的。这部作品不仅是他的青春之歌,对他全部的室内乐创作而言亦可谓奠基之作。哪怕其中有一些青春的印记又何妨呢?这会损伤作品的地位与独特性吗?
勃拉姆斯却执意将年轻时未能贯彻的斗争进行到底。这么做是否有必要?我认为没有,别人说你的主题像贝多芬又如何?此外,谁没有年轻过?但作曲家有他的原则,他需要以此来平衡自己的天性,这是不能放松的,至少在室内乐这边。对一个坚定拥抱古典理想的人来说,一些东西注定不能无拘无束地说出来,而是需要被导入正轨——这是难言之美的后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