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在呈示部中安排了简短的展开。长号吹出宽广的旋律,如同“第三主题”。这件乐器在“pp”的力度上吹奏,别有一种庄严感——这样的手法、这样的效果在后世的众多杰作中回响。随后强有力的**不断席卷而来,乐章走向展开部。
舒伯特的笔法精炼,主题非常简洁,如此呈示之中有展开的写法,精短,却尽其妙,属于贝多芬的遗产。我们不难发现,呈示部中的材料有“分段”的感觉,主题与副题,还有“第三主题”,音乐的性格就是三次大跳。这样的特征在展开部中更明显了。面对奇思妙想的素材,作曲家通过纯正的古典交响乐思维来操作主题的发展,证明作者是“古典风格”中的一员。当主题彼此交锋的时候,我们发现舒伯特天性中的奇想因素不仅没有受到奏鸣曲形式的束缚而削弱,反而由不同主题“生长”的力量而强化。这样的片段多么迷人,当副题希望更长时间的“思考”、踽踽独行的时候,另一股英雄性的力量已经等不及了。
第一乐章的尾声,音乐以“piumoto”(更快的)加快速度,序奏部分的主题重新出现。我们总算又听到了这段迷人的旋律,它在乐队全奏中恢弘地现身,以令人心旷神怡的激越收结整个乐章。
第二乐章
《C大调交响曲》的开篇当属交响乐文献中最引人入胜的乐章,但其后三个乐章也同样精彩。主要谈谈第二乐章。这个乐章是“稍快的行板”,A小调,大致为“ABABA”的结构。这几乎是我听过的最为奇妙的一个“慢乐章”,姑且保留这个引号,因为它给人的感觉并不太“慢”。在之前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交响曲中,慢乐章给人的印象通常是沉静的,音乐的表情或柔和,或庄严。舒伯特将“C大调”第二乐章标明为“稍快的行板”(Andanteconmoto)本身就说明了它的特殊性:行板本身就比柔板快,作曲家还特别注明“conmoto”,意为“速度稍快地,活跃地”。换言之,这是一个在“快”与“慢”对比之间显出微妙、暧昧的乐章。从作品本身看来,这样的安排并不是要求指挥在表现抒情性的时候节制一些(尽管这也很必要),而是呼应着音乐千变万化的情绪和内容。
乐章开始时,A段是在低音弦乐的引导下,由双簧管吹出一个淳朴自然,又带点悠然自得的主题。随后由弦乐发展,音乐严肃起来,力度骤然加强。接着主题的原始形态又出现了,柔美、纤巧的木管音色,直到音乐再次转为庄严。这一段落在主题的发展中,一方面突出了小调与大调频繁交替所体现的色彩变化,一方面突出了乐队有力的和弦与木管乐器优美、孤独的声音之间的对比,具有特别的表现力。B段由大管的音型为铺垫,低音提琴导出主题,音乐的形象深邃而富有柔情,随后又变得积极一些;发展这个主题的过程中,舒伯特充分体现了他独有的那种“细腻”的情思,音乐自顾自地思想着、流动着。进入下一段A之前,圆号三度下行的过门乐句被舒曼称为“如潜藏的天使一般”,那样轻弱的色彩、暗示般的效果似乎体现出浪漫风格之神髓,但后来的“大块文章”又有多少能闪现这样的内省、神秀?
这个乐章也可看作附有尾声的二段体,即将“ABABA”理解为“AB—AB—A”的形态。后一段“AB”“再现”时,舒伯特自然加入了新的发展,如B段主题被赋予史诗性的、缅怀般的感情。末后A段重现,构成乐章的尾声。纵观整个乐章,每一段都凭借主题的发展而不断变化,从最小的(或者说最独立的)“分段”开始,这种变化又不断被纳入到新的对比和变化之中。素材是如此丰富,作曲家却使它们各自展开,互不相扰;在这种情况下,尽管音乐的结构复杂,乐思也并不追求情境上的统一,舒伯特却使整个乐章表现为“一首歌曲一样的简洁朴素”(保罗·亨利·朗)。实在了不起,如此天才真不知该怎样称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