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第六交响曲》所预言的“三次打击”真实降临到了马勒身上,也确实将他连根拔起。作曲家不再苦斗,他在《第六交响曲》中已经放弃了,《第八交响曲》反映的并非真实信仰,那样的世界也无法给他带来平安。所以此时马勒选择了另一条路——隐,现世的生活依旧苦恼而凄惶,但在他最后的作品中,马勒要退到一个隐秘的世界中去寻求解脱与安息。他选择德译本的唐诗为题材,写成《大地之歌》,看似稀奇,实为自然,有哪个世界比东方文明的梦幻世界更适合归隐呢?
顾随先生认为,中国古代的诗人往往都出现同一个问题,就是入生活不深,有福能享,有苦不敢受。可长久面对惨淡的现实,入得苦恼、又出不来的马勒忽然瞥见汉诗的境界,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大地之歌》是一部经常被谈论的作品,故在文章末尾,仅举三个方面,观察作曲家如何走完他的歌曲之路。首先是《大地之歌》对于传统德国艺术歌曲之美学性格的破坏;其次是马勒经过前两个阶段的创作,对于“以音吟诗”的反思与突破;最后就是作曲家如何将他的文学敏感性运用在汉诗这一前所未见的题材当中。
在此不讨论《大地之歌》是交响曲还是连篇歌曲,作品虽然是依照歌曲思维建立起来,其演出形式却无疑是后浪漫主义交响曲的规模,而完全不像传统的艺术歌曲了。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譬如我在听昆曲的时候,很清楚那种清雅的演出形式就是昆曲美学性格的一部分,扩大一点编制或许还没问题,但若引进大型乐队,效果绝对是灾难。因为移步换了形,就几乎不是原来那样的艺术了。那么,欧洲听众会将室内演出的规模,内在、亲切的氛围视为德国艺术歌曲之美学性格的一部分吗?我无法体会欧洲人的艺术歌曲观,但从保罗·亨利·朗的观点来看,我认为很有可能。那么,依旧把《大地之歌》视为连篇歌曲的话,就不得不承认该作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这一体裁的根本。如果造成了破坏,马勒以什么来弥补呢?
有关歌曲中乐队分量需适度这一点,马勒是心知肚明的。《大地之歌》中的大型乐队,演出时间超过一小时的规模,一个30分钟左右的乐章,这一切在他初期的作品《悲叹之歌》里都已出现过。而自《旅人之歌》起,马勒在乐队部分中也有过一个“大手大脚”的时期,想想《少年的魔号》中乐队的效果何其丰富。但接下来,《吕克特歌曲五首》与《亡儿之歌》就突然转向室内乐化的效果。我认为就是因为马勒感觉“魔号”中的乐队力量已达德国艺术歌曲所能承载的上限,便转而寻求传统德国艺术歌曲之内在与亲密的风格,并在这样的尺度中,用乐队做出钢琴无法达到的效果。
《大地之歌》的奇妙处,在于它虽然有大型交响曲的规模与结构安排,可一旦对照唱词来欣赏,我依旧认为该作是歌曲化多于交响化。因为马勒是完全依照歌词来安排音乐内容,而非找一份歌词来配合音乐的进行,以音吟诗的本质并未改变。许多似乎已经背离德国艺术歌曲基本特点的手法,当我们从音与词相结合的角度来看,还是会发现其内在的合理性。我并不是说《大地之歌》必定就是一套歌曲,有一些资料表明,可能马勒自己也将其认定为交响曲。其实作品身为交响乐还是歌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处理这个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