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我们认为,马勒仅仅是巧遇一个好题材,那就错了。《亡儿之歌》第二层动人之处就在于连篇歌曲的组织方法。吕克特的悼念诗写了四百多首,作曲家从中挑出五首,合为一套,它证明马勒把握“心理进程”的能力已臻顶尖水平。《旅人之歌》看似有线索,其实只有片段性的情节,《亡儿之歌》似乎连情节都不怎么清楚,但整体上,作曲家却能将五首诗串联成为一个内在心理与外在事件彼此渗透、又皆合情合理的连续体。第一首诗写现实,太阳照样升起,悲剧只临到自己,诗人似乎想要“以理遣情”;但其后三首立刻切入回忆,由零星(孩子的目光,第二首)而入丰富(孩子跟着母亲进门的场景,第三首),再由丰富而入幻想(仿佛孩子只是出门),中间三曲的发展尽是“以理遣情,而情不服”。恰恰在主人公坠入幻想深处之时,第五曲将他拉回现实(风雨中孩子的葬礼)。
《亡儿之歌》的篇幅不长,但这种巧妙的结体不仅构成一场叹为观止的心理剧,更是在每一分曲的表现力都很强大的前提下,将它们的情感冲击提升许多倍。吕克特的原诗中,千回百转之思绪以温情脉脉之口吻说出,乃最令人断肠处。但是将这样的作品音乐化又是何其困难!马勒虽在连篇结构的安排上有卓然妙笔,具体到每首诗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浪费一个好题材。
他在此展现的,正是《亡儿之歌》第三层的感人处——绝佳的写情手法。作曲家终于在浪漫派的核心领域——诗意的小格局——中同舒伯特与舒曼两位前贤正面交锋。整体上,马勒完全收敛起管弦乐法的强势,写出了室内乐般的内省;细节中,他针对每一分曲的特点,使我们看到了那种“音乐文学修养”的敏锐与多面性。
第一曲中,诗人“以理遣情”的文字不仅笼罩在极黯淡的氛围中,更被安排为一句一顿地唱出,每一次停顿都会穿插乐队的间奏。由此描绘主人公虽然提到太阳的光明、不应当拥抱黑暗等,事实上却已肝肠寸断而语不成句了。马勒利用断句进行暗示,乐队形象并不强大,但每次于断句中插入的效果正是音乐与文字地位之并立、内涵之补充的佳证。其后的二、三曲好似旋律支离,而着重以吟诵般的方式(近于说话)表现诗歌,至第四曲,马勒又“残忍的”写出整套作品中最优美的旋律,表现诗人于幻想中得到的安慰。最后一曲中,管弦乐法的天才在乐队刻画的暴风雨中显露,效果可以同《第六交响曲》最惨淡的片段相媲美。马勒的“以音吟诗”体现出他对于痛苦的深刻理解,《旅人之歌》中的适度与正常在此被提升到一个新境界。
一个人要有怎样的敏感,才会选中这个题材;要有怎样的理智,才能安排这个题材;要有怎样的同情,才能把握这个题材。《亡儿之歌》标志着马勒的歌曲创作到达高峰,就传统德国艺术歌曲的范畴来说,应该就是他的顶峰了。文字之明确同音乐之意象所构成的多方面写情手法,到他这里又进了一步,在乐队歌曲的领域取得理想的综合,是足以垂范后世的。与此同时,马勒使他笔下歌曲的意境从《旅人之歌》中的优美、感伤进入到一个极痛苦的内心悲剧世界,这也暗示了他的中期创作如何走到尽头。悲剧刻画已达顶点,没有胜利,没有喜乐,也没有盼望,人不可能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在涉及宗教内容的最后尝试——《第八交响曲》之后(这部作品再次暴露出马勒对《圣经》认识的偏差),马勒明白自己只能去追寻另一种氛围中的解脱。于是他走向晚期创作,其中包含了他对于连篇歌曲一次新的、也是最后的突破。
痛饮狂歌,白云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