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特的儿子夭折后,诗人写了超过四百首诗来怀念他,马勒从中选了五首,写成《亡儿之歌》。马勒的前四首交响曲已涉及死亡的内容,《第五交响曲》悲喜交加,它以葬礼进行曲开始,以欣悦的回旋曲结束。然而在此之后,马勒接连创作了可能是他音乐中最悲剧化的两部作品——《亡儿之歌》与《第六交响曲》。它们的内容是对应的,且都带有预言性。
我原先很好奇,当时马勒明明已成为音乐界的显赫人物,为何还有如此强大的悲伤流露出来?后来才知道他长期面对的困苦。或许关注自身的痛苦已成为浪漫主义的一部分,但马勒所抒发的还是有超越前人之处。所以我才在文章开头回想起巴赫、莫扎特与贝多芬这三位巨匠,他们的艺术天才是建立在一种积极与博大的人生态度之上,我以为这是他们能够集大成的前提,亦是后人难以企及的根本。三人的创作意境之高远,创作体裁之广泛皆由此而来。马勒确实成为一个反例,然而,耽于悲观的人生态度一方面局限了他的风格,另一方面又使他对于悲剧性的事物有一份特殊的敏感。
三大贤的人生观与艺术观是他们的个性与信仰之综合的结果,马勒缺了后者。尽管他的声乐交响曲中出现了有关宗教的内容,但有证据显示,他对这些内容的认识不符合《圣经》。于是作曲家不断陷入欲求平安与喜乐而不得的景况,前几首交响曲还有迂回的空间,现在已经没有了。《第六交响曲“悲剧”》中,马勒将强烈的自我抒发与超群的结构功力浇铸在一起,作品虽极为庞大,却是一个凝聚、深刻的整体。同“第六”相比,《亡儿之歌》无论篇幅,还是规模都小了几号,却能在震撼人心的悲剧性方面,表现得有过之而无不及。马勒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当我们从三个层面循序渐进地来看,会发现作曲家在《亡儿之歌》中取得的成就很多是倚赖于他在文学中的敏感。首先是对诗的题材。
马勒与舒伯特都写了关系到死亡的连篇歌曲,二者相比,我认为马勒的文学品位比舒伯特高出很多。我没有忘记舒伯特曾为多少大诗人的作品谱曲,仅是在连篇歌曲的结构中,他所中意的都是恋慕、失恋、死亡的题材,这样的情感不仅不健康,有时在文字部分更是流于无病呻吟、自寻烦恼。难道这是浪漫主义的特色?至少舒曼的两套叙事性歌曲就好得多。在《冬之旅》中,部分诗歌的文字真让人觉得病态,至最后两曲,舒伯特已将悲剧作成惨剧;该作既无D.960之超脱,又无《C大调交响曲》之雄慨,悲惨太甚,过于直接。可偏偏舒伯特又能吸引你不要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所以《冬之旅》是他的晚期创作中我不太喜欢的一部杰作。
马勒却不再关注爱情之伤,而选择丧子之痛作为题材,境界高迈,超越前人。无限放大失恋痛苦的作品无法与之相比,就是先前比较理想的诗歌文本(如舒曼的两套作品),也未曾这样深入地触及儿童题材。先前有两个例子,舒曼的《妇女的爱情与生活》中,主人公从怀孕到做母亲的一段文字写得很妙,却仅是情节的一部分;马勒的《少年的魔号》中也出现了儿童之死,但文辞内容一味惨痛,不及吕克特温情深挚、余恨绵绵的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