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国人比较熟悉的说法,这是“移步不换形”地写作浪漫派德国艺术歌曲,使之成为后浪漫派的精品。到19世纪后期,人们被乐队的力量搞得晕头转向。此时乐队入侵艺术歌曲的领地本无可厚非,但是德奥艺术歌曲的深厚传统毕竟是在钢琴伴奏中成长的(马勒同时代的沃尔夫仍维护这一传统)。用乐队打破一些限制可能是好事,但首先必须搞清楚,什么是限制?有些东西打破了,是“移步”,给人新的审美享受;有些东西一打破,就换了形,使你感到根本已经不像这种体裁了。马勒几乎凭一己之力,为后浪漫派的连篇歌曲树立典范,并将其带向繁荣,就是因为他将前述的三组关系吃透的缘故。
对艺术歌曲而言,一项根本性的规律就是正确处理音乐与文字的关系。在歌剧中,唱词部分容易为旋律所遮掩,为高音或花腔所遮掩,到后浪漫主义时代,也可能为乐队效果所遮掩。人们可能关注这些东西超过唱词的内容,词的部分只要知道大略就够了。艺术歌曲却不是这样,一切华丽的技巧,无论是人声的、器乐的都要退后,甚至于旋律本身也不是完全的重点。德国艺术歌曲的核心在于如何将所选的诗词音乐化,也就是说,除了宗教音乐,在西方古典音乐中,德国艺术歌曲这个体裁对于文字的专注是无出其右的。
舒伯特对艺术歌曲的贡献不用多说,但围绕着他,有两种说法我们千万不能误解。第一种是舒伯特在他的歌曲中打破了诗的统治地位,第二种是舒伯特经常采用二流诗人的作品来完成他的不朽杰作。打破诗的统治地位,指的是将钢琴部分从纯伴奏中解放出来,与声乐部分一同表现诗意(意境或具体内容)。这样的刻画一定是围绕着诗歌本身来进行,绝不是唱词与钢琴的内容各行其是。至于舒伯特采用二流诗人的作品,一方面这是相对于歌德等人而言;另一方面,只要我们将《美丽的磨坊女》与《冬之旅》对着歌词听一遍,就会明白,舒伯特选这些作品非因品位低下,而是它们叙述的故事、描绘的细节、表达的意境特别投合他的天性。
换言之,音乐可以同文字平行(有时意境层面高于文字,如《冬之旅》),但一定要从文字出发来构建作品。如果颠倒这层关系,让歌词成为一种音乐意境的提示,那德国艺术歌曲绝对是写不好的。马勒的了不起之处,首先就是他在既没有很好的例子可以借鉴,自己又有操纵乐队之天赋的情况下,仍然谨守艺术歌曲重要的规律。所以他才能写出《旅人之歌》这样后浪漫派德国艺术歌曲的典范之作。先前瓦格纳虽然写过《魏森冬克之歌》,我却不认为这套歌曲是他的杰作,因为它正是在音与词的关系上处理得比较失当。魏森冬克夫人的诗中确有佳句,但就整体而论,一些作品给人辞藻繁复、主旨不清的印象,修辞中又不免匠气,有时不看歌词听比看歌词听更舒服(至少对我是如此)。
这就是音乐氛围盖过歌词的例子。《旅人之歌》就完全没有这样的问题。唱词不是名家手笔,而是作曲家自己有感而发写成的,但遣词造句与叙述结构方面毫无掣肘,很适合用来谱曲。理查·施特劳斯虽擅长乐队歌曲,但他与马勒是同时代人,他们的歌曲佳作基本是同步问世,也不能算为借鉴。(在德奥德国艺术歌曲之外,柏辽兹倒是很早就写下一些乐队歌曲,也许能为马勒提供借鉴。但有音乐学家指出,柏辽兹的歌曲是“为钢琴配器”,与后来马勒歌曲中的乐队构思并不相同)。
马勒与同时代人
同时期的歌曲作者中,沃尔夫遵守钢琴伴奏的传统,只写了很少的乐队歌曲;理查·施特劳斯与马勒一同发展乐队歌曲,但他们的德国艺术歌曲有很大差别。马勒擅作连篇歌曲,单独一曲有时也会开拓出宽大的规模;施特劳斯则擅长小格局,不太创作大型套曲,每曲的演奏时间在四分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