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乐队、变化的奏鸣曲式的思维、独特的管弦乐法的效果、马勒后期对于乐队复调手法的热衷,这些特征共同存在于《大地之歌》和《第九交响曲》中,但表现的方式、运用的目的截然不同。“第九”是马勒在绝对音乐中最伟大的尝试,《大地之歌》则成为“以音吟诗”丰碑性的作品。乐队与人声如何配合,才能相得益彰,而不入歌剧场景或带人声之交响曲的死胡同呢?马勒写《旅人之歌》的时候就面对这个问题,当时他仅能通过对两方面巧妙的折中避开危险。下一时期的创作中,马勒可说是为浪漫派德国艺术歌曲找到薪火相传的理想形态,在此形态中,人声与乐队失衡的危险被解决。可当他进入晚期创作,面对汉诗这个新题材的时候,一旦发现之前吕克特歌曲的形式不足以表现这些作品,马勒就不再回避“乐队歌曲”本身的危险性,而选择向这种危险做正面的冲锋。因为作曲家无论在文学修养、构造乐章的能力,还是运用音乐之意象化的表现技巧方面皆到达顶峰。这使他甚至不再为德国艺术歌曲的美学性格所拘束,可以在一定的(但绝非盲目的)破坏之后,再依据这一体裁的内部规律建立新的内容作为弥补。
面对同样的难题,如果说《旅人之歌》是避开网罗的游鱼,《大地之歌》就是破网而出的锦鲤。哪怕有些地方出现了写作歌曲的大忌,最终还是能够转危为安,因为马勒依旧是围绕诗的内容展开作品,这就把我们带进了上述第三个方面。
马勒对所选择的诗歌内容未必忠实,常常加以修改,这在《大地之歌》中是明显的。他不仅改动与添加了一些内容,更将孟浩然与王维的两首诗串联在一起合成最后一首歌——《告别》。马勒将《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孟浩然)中所待之人,与《送别》(王维)中远行之人合并为同一个人,构成“待友——送别”的发展。如此改动,放在中国应该会被视为大逆不道,马勒的文学敏感性体现在何处呢?
首先是作曲家对诗人之气概与性情的敏感,其次就是马勒对于作品本身之情境、意境的敏锐洞察,如此他的音乐才华方有用武之地。倘若以为,马勒面对唐人之作,仅是囫囵吞枣,将其作为音乐创作的催化剂,那就大错了。《大地之歌》共六个乐章,包含七首诗,居然有四首是李白所作。我想这不是一个巧合。李白的作品经常是围绕自我展开,不论“身登青云梯”的梦幻,还是“我独不得出”的现实,或者“李白乘舟将欲行”这等大白话般的绝句,太白笔下常常出现一个大写的自己。马勒的创作与之何其相似,作曲家并无“谪仙”之才,可是从来自东方的诗篇中,我认为他是感知到了某种相投的。“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此乃太白自道,前一句恐怕只有巴赫等人可以企及,然而就后一句来说,马勒在他的晚期创作中确实进入了那种伟大的陨落状态。所幸是由后期的马勒创作了《大地之歌》。
通常对艺术歌曲而言,乐队反压人声的情况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然而在《愁世饮酒歌》(《大地之歌》的开篇)中,马勒根本是让男高音同大乐队竞奏。我原本不喜欢这个开头,后来却发现它的绝妙处。同《旅人之歌》、两套吕克特歌曲之起首相比,这首歌初听几乎是不“美”的,或者说不易入耳。可当我们回到以音吟诗的根本,就会发现马勒是理解了原诗的情境,并感触到太白之性情以后,才不惜冲破传统之藩篱,将主人公“痛饮狂歌空度日”(杜甫《赠李白》)的意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我甚至怀疑李白本人听到都会感觉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