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看到有人说,马勒已成为后浪漫主义时代的贝多芬,细想想似乎真是这么回事。观后浪漫主义作品,从瓦格纳到理查·施特劳斯,目前已被人们普遍接受,且多为受欢迎之曲目。可其中最受欢迎的作曲家,大概非马勒莫属。以至于构成一种怪现状,如海廷克所说,现在马勒是否被指挥得太多了?
布鲁克纳的交响曲静穆宏阔,施特劳斯的交响诗色彩辉煌;而跳出后浪漫主义风格的范围,观看同一时代的交响曲,以勃拉姆斯之意韵深远、德沃夏克之自然亲切、柴科夫斯基之优美灼热、西贝柳斯之自成一格,固然都能吸引众多欣赏者,然而使听者如醉如痴、指挥家一录再录的竟是马勒的交响曲。这些规模巨大、演奏也颇困难的交响曲一度被认为是难以接受的,现在却继贝多芬的作品而成为“第二受欢迎的交响曲”。原本我以为这样的位置不是会归于莫扎特、海顿,就是归于勃拉姆斯、德沃夏克或老柴,不想马勒竟后来居上,交响曲的录音层层叠叠地推出,甚至“悲怆”与“新世界”都为它们所压倒,算来也仅有贝多芬诸作可在势头上与之匹敌了。
我也喜欢马勒的交响曲,可意识到他的作品到达如此地位,仍不免一惊。长久以来,被公认为屹立于西方古典音乐巅峰的不朽巨匠是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这三位。没有第四位作曲家被承认能够同这三人并齐的。在19世纪后期,欧洲社会的文化曾试图分别将瓦格纳与勃拉姆斯推向“第四人”的地位。但历史证明,无人可以同前三位巨匠并列。
今天,指挥与公众的爱好将马勒交响曲推到如此高位,尽管没有文化口号的催促,我还是忍不住将这位作曲家与那三大贤比较一下。马勒不是单有一、二首交响曲被追捧,而是至少有六部作品(还不算《大地之歌》)获得贝多芬交响曲那样的热衷度。然而,当我回望巴赫、莫扎特与贝多芬的时候,发现他们明显都给人一种集大成的印象。三人在不同体裁中平行发展,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故能集某一时代之大成。与之相比,马勒就完全没有这种集大成的倾向,交响曲是他创作的核心,唯一能够与之平衡的是歌曲的创作。
同时三大贤给我的印象是,除了超尘绝世的才情,决定性的因素还有两方面:首先是创作中感性与知性的兼容并美;第二,就是他们皆能够勇敢地面对生活,以接受与超越的积极情感完成自己的艺术。同时代的海顿与亨德尔还能企及,后世作者就有差距了。瓦格纳与勃拉姆斯就没有这样的气概与神秀。那马勒又如何呢?
我认为马勒的创作几乎就是那三位作曲家的反例。当然必须承认,写作交响曲的时候,马勒在感性与知性方面皆有独到的处理:情感剧烈的音乐渗透着天才的配器手法,并在发展中越来越多地融入缜密的复调思维。他的后期作品有时甚至被认为是着重复调的结构而弱化了和声的支持。然而就其面对生活之态度与气概而言,马勒是消极的。从音乐内容出发,他的交响曲往往给我欲战胜而乏力、求喜乐与解脱而不得的印象(听者显然深受感动)。不过交响曲中包含了太多的音乐景象,在另一条线——艺术歌曲当中,我们反倒更容易看清那种轨迹。
起先听马勒的歌曲仅因为好听,后来却发现这些作品构成一条完整的线索。它们并不是那些大型交响乐的“伴奏”,而是一条对位旋律,只有将歌曲与交响乐合在一起时,我们才听到完整的主题——马勒音乐之内容与轨迹。作曲家进入成熟阶段后,不仅每一时期都出现两类作品的对应,还往往是歌曲先行——预示出下一部交响乐的特点。更重要的是,作为马勒音乐的另一面,他的艺术歌曲对其体裁本身的贡献也不在他的交响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