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逃不过他们步哨的夜眼!”他的声音略略放低了,“也怪自己人,路近了,已受过两夜的苦,及至出了这片荒山钻在草地里走,论理不用心急,横竖不用天明准到对岸。一条平平的浅浅的沙河,从草丛中翘起脚来可以看见了,可是谁都想赶快越过这个危险的地带。在劲风吹拂的草里弯着身子向前小跑,不止是一个人,又是连串着走。在静静的夜中,衣服与草叶,草秆相触,还没有一点异样的声响?那些久在河岸上巡逻的马兵很明白这类勾当,他们的耳朵也格外灵敏。……记得清楚:那时的月亮已西斜了,几颗大星在我们这群难人的顶上闪闪有光,偶尔向来路望去,阴沉沉的找不到边际的高山,如同一列大屏风,天然限隔这两个大国的边境。我恰巧在这一行的中间,压紧了呼吸,不管有粗毛的草叶在头面上拂着,尽力钻走。”
“半空中飞过去一粒子弹,这是叫我们立住不动,静待马巡追来的暗示,你想在那样的情形下谁也不能管谁,每个人的感官异常灵敏,尽有火弹的阻力也挡不住他们向前去的勇气。何况事情已被发觉,又看着那浅流的河界就在不远的前面呢。于是大家便不钻伏在草莽里面,迅速地向前跑,也不能挨着次序成一个行列。生命与危惧鼓起我们最后的挣扎力,即时便跑远了。而同时从侧面,后面追逼的枪弹也不向着空中施威了,向下打,打打打,高加索快马的响铃在我身后追来。”
“我跑在同伙们的后面,已隔得远了,而几十只马蹄也冲入草丛,子弹横飞,我不能走了,向深草里钻进去,躺下,把身体付与不可知的命运。”
“冷,饿,困与恐怖,这时包围了我的全身,电棒子从马上照耀着,年壮的老毛子兵来回在草里搜索……多深的茂草,在这一片荒野里如北方的夏季的高粮科[7],找到一个人的藏身处并非容易。然而与我同行的刘伙计因为腿上受了伤走不动,被他们捉到了。距离我伏的地方不过有一丈多远,我听见他挨了打的叫声,与他们用皮带把他捆缚在马上时胜利的欢语。”
“他们捉到一个俘囚便回去了,没再追索。我困极了,也许是吓的精神乱了,躺在草里便昏过去。及至醒来,看看月亮快落下去,四无声响,知道同行的人们找不到了,河口,在这快天明的时候也不容易找路通过去。身上呢,那件内缝着金元票的破外衣早已丢了,一定是急促的逃跑中脱掉的。不过这时我对于金钱倒绝不在意。自己的性命还说不上怎么样呢!……若被捉去,又得住几个月的监狱。经过寻思之后,不能在这里久伏,只有踏着他们走过的丛草向前去。然而愈走愈坏,后来已经走到另一条路上,在曙光将放的时候,又爬入一个荒山的深谷。在冰冷的石面上拖着脚找路……啊!这难以忘记的一天!阴云腾起,尖风刮在脸上添上一层霜气,一件单薄的里衣哪里能抗得住,更使我绝望的是转了多半天找不到哪条路径可以转到河岸去。坐在大石上看看脚底下的皮鞋已将鞋尖穿破几个窟窿.抖抖地打着寒噤,一点力气都没了。忽然听得山顶上野兽的咆哮,引起我求死的欲望,我一个失路的‘拉荒’人找不到出山的道路。身上的列薄早已吃净,与其被人家捉回去活受罪,不如葬在野兽的腹中。……然而一转念间想到家中的老人,想到一切,马上便想不如自己投到大狱里,无论如何,还有再出来的一日!”
“其实这不是同一的妄想。向前去找不清路径,在这片群山中又向哪里找回去的路呢?……正在毫无主意,忽听山坡上有人低叫,一个中国人,他飞跑下来,啊!原来也是夜来同行的失路者,太巧了!我同他抱着大哭,那时的心景即使再被老毛子捉去也还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