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次听见这个名词,“怎么是‘拉荒’?”我着急地问。
“这是在那边很通行的一句中国话,意思是偷过中俄的边境。从海参崴出来要走上三天,——三天就是三夜,因为白天是一步也不敢动的。都是一层层的高山,峻岭,粗大的树木,比人身还高的莽草,尽是走那样的道,简直看不见人迹,所以叫做‘拉荒’。——偷过荒山——回想起来,真是凭着性命去冲。被放哨的毛子兵瞧见,枪子便立刻打来。但是与其困在海参崴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有出此一途了。”
“不是中国人大胆,还有比中国人更大胆的高丽人专在海参崴干这行交易。他们都是偷关漏税的好手,对于这一带山路十分熟悉,有没法回去的中国苦力想‘拉荒’得雇他们作引路人,六十块中国钱一个人,自带干粮,出了岔子都得认命。”
“就是这样,我们一起十一个从莫斯科逃来的中国人便随着一个高丽人在黄昏的月下爬山。正当九月的天气,北边的冷度真够劲,没落雪,然而夜间走起来身体冻得直哆嗦。好在每个人把心提起,只望着安安稳稳到山下的河那岸便是中国界。白天在深山的石洞或几十棵大树后面的草丛里藏身。嚼着带的黑列薄[5],喝几口涧中流水,望着惨黄的太阳发呆。”
“你想哪一个‘拉荒’的人不在外头多少年?不是在那里想不出生活的法子来,谁肯走这条险路!我那时什么东西都没了,只有身上披的一件破烂的粗呢大氅,所有的身分[6]便缝在这件破衣的里面。几十张美金帖子,全是在毛子国里四年辛苦挣得来的。”
他说到这时,两只眼睛中仿佛有点湿润,我想:他回忆以前的经过一定心酸!我静静地听去,不好掺入什么话,像看一出悲剧,提起精神正要看到一个“顶点”。吸烟室中恰好有一位犹太的年轻姑娘弹批霞哪,音调中那样的幽沉。月光**着银辉在平静的海面上晃动,航机轧轧地响着前进的节奏。几个外国人在甲板的一角上也谈得很起劲。这位秘书先生中止了谈话,吸过半支香烟,才从沉默中又说起“拉荒”的故事。
“荒,一丝儿不差。”那一带的大山如果不是有引路人准不会找出路来,什么路?还不是崎岖高下的尖石堆成的鸟道,又不止一条,刚刚借着月光辨清脚步的暗夜,东西南北是不能明白的。转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有时在深邃弯曲的涧道中按步挨去,一不当心会被尖削的石块绊倒。一阵风吹过来,树枝子与落叶一齐响,衣服拂着高草更容易听见动静。各人口里都像衔了一枚核桃,只听到前面走的人喘气的粗声。……在那时候,如果用手在大家的胸口上试试,准保都一样突突地跳。分外吃惊的是野兽的嗥叫,猛虎,也许是野狼,野猪,从上面或山底下发出凄惨的叫声。即时我觉得一阵冷颤,汗毛都像直触着贴身的里衣。月光下看不分明,远山顶上独立看一棵白桦,便误认为是老毛子防守边境的步哨。
“一个黑夜过去了,第二天在温暖的阳光下躺着休息。明明是十分疲倦,可睡不宁贴。我们全得听从引路人的指挥,用俄国话与中国话同那个老当镇定的高丽人问东问西,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许我们这一群白天在山里的小道上出现。”
“第二夜又是这么模模糊糊过去了,照样是白天躺在草里。虽然还没出山,可知道第三夜不等天亮过一条小河,脚踏着河那面的土,便逃出老毛子的国境。然而这段路最险,直到跑下高山的陡坡,在草地中要走两个钟头。都是平地,河岸上的马巡来往不断,不比在有隐蔽的深山里容易躲闪。”
“横下了一条整个的心!大家一齐这样想,谁不望着自己的国土觉得亲热。明知道即使到得那岸还隔着家乡有几千里远,但是比起在这荒山里偷生,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就在这第三夜的夜半后出了岔子!”
“啊!”我正听得出神,却不意地来一声惊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