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处?……先生,你会说笑话吧。讲起苦来,我真受过,当时倒不觉怎么样。……”
接着他告诉我他离俄国时偷过边境的危险的故事。
在某一个人生的定型中,他的思想与行为便处处受了他自己的意识支配,这是谁也不能避免的。像我们这位体格瘦小而富有硬性的青年,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孩子,在那个国度里,逢着那种希有的变局,却能历尽苦辛从西伯利亚的险地偷跑回国内来。无论如何,那点勇气是值得赞美的。固然,他自幼小时受的教育,以及环境的关系,与有新知识的青年不同。然而凭他那份勤劳,勇气,什么难关他也可打得过。
他说:
“我们这一群中年纪大些的有的是在俄国革命前去过。有的是从俄国革命的纷乱中逃回来。我呢,你猜……倒数上去十三年,我十六岁,方从小学出来,便随着一个乡下亲戚到莫斯科去。算一算看,那不就是老毛子[4]的穷党已经得势了的时候吗?”
“对”,我问他:“怎么那个时候去?也做买卖?”
“你不知道,我父亲住在莫斯科多年了,开一个小店铺,生意比以前差得多,可是穷党还许中国人做小买卖。家里人挂念他,他也没法回来,那里人手少,我便不顾一切,凑了一份盘费同别人去。一句俄国话不会说,幸亏同去的那位以前是去过的。……就这样,一住四年,我父亲看我与老毛子混的熟了,话讲得来,得了一个机会他先回国。我呢,年轻什么不顾虑,买卖也能有点好处,便与一位伙计住下去,想在那继续我父亲的事业。其实只知道老毛子改革得和以前全反了,说是共产,别的都不懂。好在像我家那点小生意,人家还准许。……我只知道同他们的小商人,干活的人有来往,也听点穷党革命的新闻,至于他们的法律与对一切的计划,先生,你想我哪里来的工夫去作详细的研究。”
“就这么过下去,不瞒你说,那时也有一位老毛子的姑娘同我要好,人心是一样的热,我不亏待她,她也有心同我回中国来,可是没想到的事——为了中东路,奉天的军队与老毛子干起来了。”
“这一来像我们这般中国的小商人与工人都不好办了,直截地说,加入穷党的自有人家的办法,我们便被老毛子下了大狱。本来很对,东三省不是拘了好多的穷党吗?两国既然抓破脸,没别的可说。……”
“那么你在狱里过了多少日子?”我看这位秘书先生在灯光下谈起往事来,脸上分外显得光亮,便知道他是何等的激动了。
“惭愧!我幸而没给他们押了去。……不可缺的是朋友,外国人好心眼的并不少。就在那一个月里……那一天,恰好是礼拜五的晚上,穷党就预备这一夜里拿人。中国的,像咱这些老实人,以前只晓得中俄打起来,火车不通。走?走得了!中国使馆里大人们早早跑了,谁也不知主何吉凶,听天吧!就这么混下去,幸而有个做工的老毛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嘱咐我风声不好,这夜里到他住的地方去。……好不容易,居然藏了若干日子。店铺不用说被他们查过了,许多许多的中国人押在狱里,直到《伯力和约》定了才能自由出来。货物早完了,什么买卖也不想做了,混了几年,剩下了将近一千元的美金。……俄国钱一出他们的国境便是废纸,好容易偷换成美金,想带回家乡。……先生,那时我不回家又怎么办!嗳!没法子,那位年轻的俄国姑娘我对不起她!就是一个人往外走已经吃尽苦头了。”
“不错,当时从德国使馆里弄到一张护照(那时中国是托德国使馆代理华侨事务的),这不过证明是中国人罢了,可以在老毛子的国里走走,想出他们的国境却没效力。而且一个钱带不出来,即使能离开俄国,向哪里去讨饭?住在莫斯科又怎么办?……”
“后来我同那一位曾押过大狱的伙友,还有别的几个中国人,借护照的力量,好歹到了海参崴。自然先吃过一些苦头,可是再往前走便是难关,车票买不出来,检查又十分严密,到了绝地,我们便不能不去‘拉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