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么?伦敦,巴黎,罗马,柏林,那些或觉得如地上天堂的大都市中,流浪的无食者,乞人,残废无依者,只要你不是终天倚在汽车里,或常常闭藏于图书室中,你住的日子略多几天,你就会从那一层的人民身上,从他们的目光,找到这些虚张声势,“血脉偾兴”地所谓“列强”的病原。
在伦敦的中等街道上常常有面容憔悴,蓬发粗手的工人来往徘徊,或是顺街疾走。到处想找点小机会可以弄到这一天买面包的便士。我遇到的不止一次了,他们搭讪着同你说话,给你引路,末后要讨几个。其实比起那些站在小饭馆门外手托火柴等着舍施的乞人尤为难过!因为这些徘徊或疾走的失业者,有很好的体力,也有工作的经验与技能,他们还不肯作一个社会上的废人,向人前求乞,也不同残废者只望着别人可怜的同情,然而他们拿什么吃饭呢?
他们有筋力,有技能,有历练的头脑与两手,却不能凭空去拿面包。
为了这张呼诉的诗歌,我想起了种种的事。
沿着平铺的沙道向前走,两旁的长木椅上有些心情闲适的男女带着小孩在那里享受八月中的阳光。青年的恋爱者用潇洒的步法挽臂并行,交谈着他们的密语。草地上有几个十多岁的学生打球。转过一边,往演剧场去的人特别多,虽是平均得花四五个先令买一个位子,而且还是露天演唱,得借重呢帽遮蔽日光,然而人特别多,尤其是妇女,本来莎士比亚的大名擒住英国人的心。他们认为到公园中看看这些情节变幻怪有趣的男女争情的名剧,是高尚娱乐之一。妇女们带着廉价本的莎翁剧本,平静温和地去赏鉴司考脱小姐去的荄米亚(Hermia)与艾温思先生去的莱散呆(Lysander)。过去的贵族社会的梦幻,恋爱的游戏,插诨闹笑的松散趣味。……也许有些真诚来看戏的人,在心中充满了对人物的同情,与叹赏那伟大剧作家的“意匠”。
就像这露天剧场的老板自己的告白:“……听众由于时间的限制只能看到最可爱的大树,灌木,与露天的布景;而在戏剧的本身以及艺员们的扮演上,听众便重返于过去的形式,恰像在伊里莎白的时代中的式样,只有一次便可牢牢记在心上了。”是啊,就是这点引动力,使许多男女来看看伊里莎白时代的人生。而莎翁笔下的伊里莎白时代的人生可有好多王子,爵爷,公主,侠士,仆人,小丑……与他们的高贵,骄纵,爱娇,滑稽,悲哀与欢乐。……
又一样的时过境迁!过去的生活,过去的趣味,过去的教训与风俗,遇到历史的压力都成粉碎,只能在扮演中去寻找鉴赏。——自然,伟大的作品过时仍然有其价值,但无论如何说,时代是变了,——而多数来此观剧者又只是为的娱乐。
这不是明白的对照!街头,巷尾无业人借着沉痛的文字向行人哀诉,而绿树荫下正扮演着过去的有趣的喜剧,以博那些快乐男女的赞赏。
二十年前说是为爱你们的祖国在战场上作血腥的沐浴,活该!是国民的义务!但二十年后的今日,城市的奢华,绿酒,红灯,管弦,酒肉,以及什么制度,法律,种种的束缚,经济,政治,种种的窘迫与谲诈,有什么呢?残废受伤的老人脱帽乞食;流离失所的壮士,连找事情吃饭也不易办到。是呀!他们控制着物质的发展,他们也懂得用精密的科学方法处理社会的事务,他们更以最高度的文化互相期许。
然而现实的暴露是有力的铁证,那一段悲凉的诗歌比起报纸上长篇的记载尤易令读者为之激动。
那是一九一四的八月间,
我们的土地在恐怖中被掠夺了,这最大的恐怖曾经看见,
那完全是想不到的,我们都惊慌着跳起,
才知道老英国与残暴的日耳曼人发生了战事。
“英格兰的防护!”这叫喊声起了每个忠实的男子,
我们回复了她的命令,——保护她被人侵凌,
去为正义,自由,公理的原故战争,
我们集合起,围绕着“联合章旗”;反抗日耳曼人的暴力。
我们的母亲,妻,爱人,向我们说了她们最后的再会。
送我们到辽远的地方,去战胜或者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