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在中国北方多年,一切的民间情形他知道的很多。他也很了解中国新青年对于宗教的态度,所以他与同等舱里的中国往欧洲去的青年与中年人都不接近。关于宗教的话更是一句不谈。我偶尔问起他在那边传教的情形,他只是约略答复。他完全明白与所谓新知识分子宣传教义是毫无希望的事。他的活动须到中国的乡村中去。他的生像完全是理想的教士型:绕腮胡,广颡,深目,冷淡的表情,沉默,一本《圣经》老是在他的肥大的右手之中。
从语气里露出他这次回去不十分情愿,因为他的上一层教会管辖者调他回国。或将另派他到别地方去。他略有点踌躇,他是高兴重回到易县,涞源各小地方,利用他的中国话使许多人皈依天主。除却这几句话之外,关于教会中的他事他不愿多谈。
常常是在餐厅中,甲板上遇到,日子多了,我与这位颇见高傲的神父便不能再说什么。
匈牙利人的模样确有一部分像蒙古人,黑黑的肤色,健壮的身体,棕黑色的眼珠,圆下颏,无论是他自己在散步与读书,时时有避人般的举动。虽是极为闷热的气候,上午或下午,在甲板下的稠人之中总找不到他。我有点好奇,便由上层到下层各处转,有时遇到他,大约他总找一个角落,——人最少或者那一时没人去的地方,他坐在椅上看书,有人去或是人渐渐地多了,他准得离开。一路上他没曾脱过那件圆领的单青袍,没穿过短衣,可他没戴过一回帽子。每逢有月亮的晚上,银光涌漾,众星在空中分外明丽,那正是旅客们各自寻乐或眺望的良时,匈牙利人往往约着德国的小老头在上层甲板的船舷边,或是在船头的绳索中间低声密谈,而意大利神父向来少加入,也许是由于言语隔阂的关系?
不过我最不赞同的是这位匈牙利人的孤僻,甚至是隐秘似的态度。高傲,不愿与人说话,都是个人的自由,但是这位教士先生有时候确令人不很满意。一天午后,在往吸烟室的楼梯上口遇到他,他忽然很殷勤地招呼我往上层甲板去。问我一种算学上算账用的英文简写,我说:“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如何写法。船上有英国人,也有经营商业的别国人,你可去问他们。”
他不肯去,反而请我代他去找人问,我想这真是怪事,也许他与那几个人一句话未曾交谈?我以为这并不是难事,也不是可耻的请问,我与一位波兰商人认识,他许知道?其结果我竟然替他问了,完全告诉他,他方照例地满口称谢,但是以后见面又不多说话了。求人时的态度与平日的冷淡不是很好的对比?他与意大利人的大方不同,意大利人即使坐在稠人之中一样读《圣经》,吸雪茄烟,仰首看天,行所无事。而这匈牙利的教士却居心要躲开人群,居心不看指甲上染着蔻丹的女子们,居心逃避留声机的歌曲,这又何苦呢!
一副圆大的黑眼镜常常架在鼻梁上面,也许他患着深度的近视。恕我说句对不起的话,每看到他的黑眼镜与黑僧衣,使我奇异地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张什么《科学怪人》影片中的僵尸复活。——但,这不是恶意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