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的观察,他们老是过着那么单调的生活,日子久了把他们的精神也完全另纳于一种人生的范畴之中。所以凡是多年的教士无论他们是真纯的信仰者或是虚伪的教徒,如果过那样的生活久了,总有他们的心理变态。其言谈,行动与一般人迥乎不同。有人说:中国的尼姑,外国的姑奶奶们(在天主教之Sisters,中国教徒以此俗名称之),都有她们的特性,女子如此,男子也不能例外。我们读中世纪关于教会中的僧侣的故事可找到许多证据。一个人尽着在一种迷信,神秘的岁月里混去,把原来的一切人生应有的欲望被某种强力抑压下去;硬把他的灵魂嵌于某种的定型之中,自易造成特殊的性格,冷静与热烈,残酷与和善,皆能随了他自己的个性发展出来。这与老处女或终身的单身汉事同一例,加以宗教力的逼迫与诱发,便变成另一样的人生了。
不止是关于性一方的强制,其他事亦可由此类推。宗教中不乏令人惊异的牺牲行动与反常的事件,自然,由于感情的激动,也许可以撇开平常的是非,而使一个人有不自主的大力去敢作敢为,根本上须有坚固的信仰力。世界上重大的事件,能够聚合着不可抵御的力量.作出平凡人在素常日子里不能干的事情,其间不可少的便是“信力”。没有这点东西是不会有成的。只是坚持地信仰,它能改变一个人的精神与提起另一样的企图,另一样的热情,向另一个世界投入,因之便把一个平常的人生观念也完全变更了。信力不止限于宗教,然而宗教在人类过去的历史中具有伟大的与难解的魔力者亦在此点。
我遇到的这三位神父从他们的个性看来,给我一个很好的推证。人终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某种意识总能支配他的生活,社会中的阶层——广义的说法——不是一时容易消灭的,真的譬如染丝“染苍则苍,染黄则黄”,因有所染方能成“采”;因所受的不同遂区分出无穷的人间味。这是现在无可奈何的分别。除非是将一切的不平都消灭了去。或者是到一切毫无差别的世界。
意籍神父的高傲,匈牙利人的孤僻,与德国小老头的和气,笃实,这是足以表现出他们的个性的。然而除却那特有的个性之外,他们受思想与环境的迫促,却也有他们的相同之点。
我常想:宗教生活使人容易有极端的出入,说一句浅近的话就是能救人亦能杀人,能使人十分冷静也能使人热情激发,因此一般常过着严肃规律的宗教生活的人,其性情,行为,必与普通人不一样。“槁木死灰”是一例;“恍惚有象”是一例;“救苦救难”又是一例;“在血中受洗”即认为与耶稣为一体,饮葡萄汁,吃面包即以为能入“圣道”;或是遁居沙漠中以祷告度日,或是用铁链自缚那样的苦修。然而在相反的一方;正是“一手持剑一手持经”的宣传;借口“三位一体”与崇拜“救世主”的标语争夺政权,滥行威暴;或为军国势力作先锋,造成自己人的特别社会层。……许多事实不胜枚举,世间的一切事,利与害总是相对地存在。人性绝不像空想家想的那么简单,宗教在过去的历史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其关系所在不是几句话可说得清。因为遇到这三位黑衣僧,我便常常想到这些问题。
说是黑衣僧,但自经过南洋时他们黑色的瘦袖宽摆的大衣也脱下了。意大利神父完全中装,白布的小衫裤,与白布大褂,白袜,青鞋,真是道地乡下人的打扮。他曾笑着对我说:“你看,你们穿西洋人的衣服,我是西洋人却穿中国衣服。”这是有趣的对照,我与他便只好“相视而笑”,说不出什么理由来。
我因为一到欧洲便须先踏上意大利的国土,所以偶有与这位神父谈话的机会,便问问意大利的名胜,风景,他总是说:
“体面得多啦!……体面!比中国好看的地方还体面!……”
后来我游过威尼市,罗马,艺术之城的拂劳伦司,我知道这位教士并不是徒自对外国人说谎话。建筑,雕刻的伟大与美丽,够得上“体面”二字的夸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