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南部小镇燠热的午后,榻榻米上,老式大同电风扇呼噜噜地吹着墙,她的母亲正在裁一件洋装,黑柄长刃剪刀以老练水手的姿态泅开一匹粉红碎花海洋,布尺像蛇挂在妈妈的脖子,胸襟上别着两根针,线拖得好长。她愿意用一生来记忆那种小家小户清贫度日的燠热,以及母亲颈项上汗水的闪光。刚学会坐的弟弟在她身后酣睡,以至于婴儿的乳味也掺入燠热的漩涡里,忽浓忽淡。母亲得意地告诉她,当年一起学裁缝的姑娘们不知换过多少把剪刀了,就她这把还是亮汤汤的,利得可以剪断三辈子冤仇。她用这把刀剪出小镇姑娘的春装冬袄,有时路上碰着了,还会翻正人家的领子,悄悄退两步觑那衣服。母亲的收入不比当公务员的父亲差,也乐得用剩布拼几件小衫、短裤给儿女穿,但坚持只做里衣,免得穿上街,坏了父亲的颜面。她知道母亲藏私房钱的位置,而且非常早熟地绝对不跟嗜赌的父亲提一个字。那把剪刀,像圣物般,被母亲呵护着,平常高高挂在墙壁上,不许她玩。她躺在榻榻米上睡觉,总会盯着看,院外的路灯光影晃悠悠地漫进来,在雪白的长刃上麇集,她看着看着睡沉了,梦见剪刀自己攀下来,咔嚓咔嚓爬到放剩布的篓子内找吃的,好像一个又饿又累的好女人。
她们都没听到雷雨,那匹碎花布已经肢解成数片。她与母亲正在讨论要不要加一朵白色蝴蝶救一救这件碎花洋装。杂货店老板娘偷偷吩咐了,这是她女儿的相亲装。她从来没见过母亲用这么痴情的眼神凝视布片,又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蝴蝶结太稚气,不如盘一朵白茶花,那么,小圆领要比荷叶领端庄娴淑,唉,这女孩是个好女孩,嫁得好就好,嫁不好平白糟蹋了。妈妈说。
父亲水淋淋地冲进来,满面怒容:死人了,没看到下雨吗?母亲恍然回到现实,冲到院子收衣服。这是头一回,她忘了给丈夫送伞,忘了烧饭。天色黑黝黝涌进来,腐蚀她所眷恋的燠热的幸福。她缩在墙角,因为惊惧而搓弄弟弟的脚,婴儿的哭声反而令她冷静起来,于是她看到母亲静默地捡拾被父亲扫落的布片、针线,一屋子全是父亲的怒声以及大同电扇的伴奏,她看到一语不发的母亲用绒布擦拭剪刀,站起,走向墙壁,突然在听到一句秽词之后,转身,剪刀朝父亲丢去。
她把木屑赶入玻璃罐,昨天才丢进去的香水球散出淡淡的熏衣草香。还有三十分钟才到这周的电话时间,够她仔细削好一袋芦笋。听女儿说新阿姨不削芦笋皮,她也管不了这么做会不会让人家生气。跟女儿约好在巷口的便利超商见,给了东西就走,女儿问什么东西呀妈妈?她说:妈妈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了,还不就是你要的铅笔屑,还不就是芦笋。
她站在全家福超商门口看雨中夜景,觉得一切都是浮的,从一个年代到另一个年代,从这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她想,待会儿回家问母亲,那么短的距离,当年为什么剪刀没有掷中父亲的身体。
一九九三年七月 中时·人间副刊
母者
黄昏,西天一抹残霞,黑暗如蝙蝠出穴啮咬剩余的光,被尖齿断颈的天空喷出黑血颜色,枯干的夏季总有一股腥。
辽阔的相思林像酷风季节涌动的黑云,中间一条石径,四周荒无人烟。此时,晚蝉乍鸣,千只万只,悲凄如寡妇,忽然收束,仿佛世间种种悲剧亦有终场,如我们企盼般。
木鱼与小磬引导一列队伍,近两百人都是互不相识的平民百姓,寻常布衣远从渔村、乡镇或都市不约而同汇聚在此。他们是人父、人子更多是灰发人母,随着梵乐引导而虔诚称诵,三步一伏跪,从身语意之所生念四句忏悔文;有的用普通话,有的闽南语,有人痴心地多念一遍。路面碎石如刀锋,几处凹洼仍积着雨水,相思丛林已被黑暗占据,仿佛有千条、万条野鬼在枝丫间摆**、跳跃,嘲讽多情的晚蝉、讪笑这群匍匐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