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后才扬弃少女时期的叛逆敌意,开始完完整整地尊敬她;下田耕种,烧灶煮饭的妈妈懂得爱情的,她沉默且平安,信仰着自己的爱情。我始终不明白,昔时纤柔的年轻女子从何处取得能量,胆敢与顽固的家族权威颉颃?后来忆起那条小路,穿毛料短大衣的母亲痴情地朝远方走去的背影,我似乎知道答案,她不是朝娘家聚落,她朝聚落背后辽阔的太平洋。我臆测那座海洋的能量,晓日与夕辉,雷雨与飓风,种种神秘不可解的自然力早已凝聚在母亲身上,随呼吸起伏,与血液同流。我渐渐理解在我手中这份创作本能来自母亲,她被大洋与平原孕育,然后孕育我。
据说当阿祖把一颗金柑仔糖塞进我的嘴巴后,我开始很亲切地与她聊天,并且慷慨地邀请她有空、不嫌弃的话到我家来坐坐。她故意考问这个初次见面的小曾孙,那么你家是哪一户啊?我告诉她,河流如何如何弯曲,小路如何如何分岔,田野如何如何棋布,最重要的是门口上方有一条鱼。
鱼?母亲想了很久,忽然领悟,那是水泥做的香插,早晚两炷香谢天。
鱼的家徽,属于祖父与父亲的故事,他们的猝亡也跟鱼有关。感谢天,在完成诞生任务之后,才收回两条汉子的生命。
我终于心甘情愿地在自己的信仰里安顿下来,明白土地的圣诗与悲歌必须遗传下去,用口语或文字,耕种或撒网,以尊敬与感恩的情愫。幸福,来自给予,悲痛亦然。
母亲又从衣橱提出一件短大衣。大年初一,客厅里飘着一股浓郁的沉香味。台北公寓某一层楼,住着从乡下播迁而来的我们,神案上红烛跳逗,福橘与贡品摆得像太平盛世。年老的母亲拿着那件大衣,穿不下了,好的毛料,你在家穿也保暖的。黑色毛面闪着血泪斑斑的红点,三十年了,穿在身上很沉,却依旧暖。
我因此忆起古老的事,在海边某一条小路上发生的。
一九九三年三月 联统日报·大地副刊
女人刀
雷雨清洗午后市街时,她总是陷入毁灭的想象。高楼临窗,雾茫茫的大雨城市壅塞着车辆与奔窜的行人,那么喧嚣,却也千古荒凉。她倚窗看着,觉得一切都在漂浮,如枯木、草屑甚至是穿着花衬衫的尸身,摇摇****,从她眼底流过。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仿佛毁灭也是应该的。
临近下班时间,电话与印表机的声音渐渐止息。有人关掉大灯,她习惯桌上那盏小台灯的柔和光线,一种容许她暂时停泊,跟白昼与黑夜都断绝关系的灯色。她摸出刀片,以女巫般虔诚的神情削铅笔,总有十来支,长长短短,一律削成高挑针状。她用玻璃罐收集木屑。每支铅笔颈部位置的商标符号包括HB、6B等字样均被她削掉,仿佛集体处了宫刑。
女人一生离不开刀,菜刀、刨刀、剪刀、指甲刀、修眉刀……她发觉自己削铅笔的手势像在削一尾垂老的青竹丝蛇,一竿被鸥鸟抛弃的船桅,有时也像削芦笋。她的女儿爱吃芦笋炒肉丝。女人持刀各有功法,最后还是把自己刨尽削完。
她的父亲开启她对刀的癖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