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着收信,频频询问房东婆婆东京来信了没?可每一次她总是面露遗憾地回答没有。这对夫妻不愧是士族出身,两位都很文雅,和伊香银大不相同。虽然一到晚上,房东爷爷总要怪声怪气地唱起谣曲[298],让我有些吃不消,不过,他不像伊香银那样,每晚厚着脸皮进房来沏茶,所以住这里轻松多了。房东婆婆倒是常来我房里闲聊,还问我为何不带着夫人一起来咿?我反问她,自己看上去像个有妻室的人吗?天可怜见,我才二十四岁呢!房东婆婆当即反驳,说是二十四岁当然应该有夫人了咿!接着她唠唠叨叨地举出足足半打例子,先说某某人年方二十就讨了一房妻室啦、又说某某人二十二岁已经生了两个娃儿啦云云,听得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学着当地人的口吻,央她帮我这个已上了二十四的人做媒,房东婆婆一本正经地问道:此话当真咿?
“当真、当真!我想讨媳妇想得紧呢!”
“我猜也是咿。年轻时,谁都是这样的。”这句话简直让人诚惶诚恐呀,我一时无话可答。
“不过,先生肯定已经有夫人了,这我早看在眼里咿。”
“哦,可真是好眼力。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您不是等信等得望眼欲穿,天天问我:‘收到东京捎来的信没?收到东京捎来的信没?’”
“佩服、佩服!您的眼力真是不同凡响!”
“给我说中了咿?”
“这个嘛,或许说中了喔。”
“不过,现如今的姑娘不比从前,大意不得,您可得当心咿。”
“您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指我妻子在东京有了情夫?”
“不不不,尊夫人必定谨守妇道,但是……”
“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您担心的是什么呢?”
“尊夫人肯定没问题,尊夫人倒是不会有问题……”
“难道是哪个地方有谁不守妇道吗?”
“这地方就有不少。老师,您认识远山家的小姐咿?”
“不,我不认识。”
“您还不认识咿?她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由于长得太漂亮,学校的老师们都管她叫玛利亚,您没听说过咿?”
“哦,原来是玛利亚啊?我还以为那是艺伎的名字呢。”
“不是的,您听我说,‘玛利亚’是个洋名字,也就是美人的意思咿。”
“您说的也许对。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大概是那个图画教师起的名字咿。”
“原来是陪酒郎起的啊。”
“不是的,是那位吉川先生起的名字咿。”
“那个玛利亚,不守妇道吗?”
“那位玛利亚小姐,可不是个守妇道的玛利亚小姐咿。”
“真麻烦。自古以来,被起了绰号的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位大抵也是这样的。”
“您说得一点没错咿。就像那些‘鬼神阿松[299]’啦、‘妲妃阿百[300]’啦,不都是可恶的女人咿?”
“玛利亚也属于那种坏女人吗?”
“说起那位玛利亚小姐,您听我说,她已经和古贺先生订下婚约了,就是介绍您来这里的那一位古贺先生咿。”
“哦?真令人想象不到,没想到那位青南瓜君居然有这种艳福!正所谓人不可貌相,以后不能再这样瞧不起人了。”
“可惜他府上的老太爷去年过世了。从前他府上有钱,还有银行股票,诸事顺当如意,自从老太爷走了以后,不知怎的,日子愈来愈过不下去了,我的意思是,古贺先生太过忠厚老实,受骗上当了咿。对方想尽办法找理由,迟迟不肯嫁过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位教务主任出现了,说是非娶那位小姐不可咿。”
“就是那个红衬衫吗?太过分了!我早觉得红衬衫那家伙可不是个泛泛之辈。后来呢?”
“他托人去说媒,可远山家已经把小姐许配给古贺先生,因此不好马上回复,只说考虑考虑咿。结果红衬衫先生找到了门路,得以经常上远山家走动,终于让他得手了。红衬衫先生不够光明磊落,可那位小姐也有失妇道,大家都讲他们的坏话咿。既然已经答应要嫁入古贺家了,瞧见学士先生出现了,就想换个夫君,您说说,这可怎么对得起老天爷咿?”
“您说得一点不错,岂止对不起老天爷,连城隍爷、土地公……全都对不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