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老半天三四郎才开始读起《伟大的黑夜》。老实说,他一开始就念得不专心,读了两三页才渐渐产生兴趣,不知不觉读了五六页,最后轻而易举地将这篇二十七页的论文给念完。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句子时,才发觉这篇文章写完了。于是将视线从杂志上移开,心想:“啊!终于看完了。”
然而,当他回想自己念了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空乏得可笑。只有一种快速念完的感觉。三四郎很佩服与次郎的伎俩。
与次郎的论文始于攻击现今的文学家,终于对广田老师的赞颂。尤其他针对大学文学院里的洋人痛斥批评了一番。他表示若不早点招聘适任的日本人,大学这个最高学府就会沦为和从前的私塾没有两样,因而适得其反。如果缺乏人才的话没话说,不过这里有广田老师。广田老师十年如一日地在高中教书,领微薄的薪水,却甘之如饴。可是他是位真正的学者,是可以贡献新气象给学界和社会有所交流,适任教授的人物。归纳与次郎的文章,要讲的就是这些。不过他用很严正的口吻与冠冕堂皇的警语,将整篇文章拉了二十七页之长。
其中还出现一些像“只有老人才会骄傲自己的秃头”“维纳斯是生自浪里,但有识之士不会从大学诞生”“认为博士是大学的产物,就如同认为水母是田子海湾的特产一样”等有趣的句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最妙的是,他用“伟大的黑夜”比喻广田老师之余,还将其他的学者比喻成圆灯笼,说照亮的范围不会超过两尺方圆。他把广田老师对他的评语拿来批评他人,还特别声明圆灯笼、烟袋都是旧时代的遗物,对现代青年而言是没用的。
仔细想想,与次郎的论文很有活力。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新日本的代表,三四郎读着读着便涌现那种感觉,可是华而不实,宛如一场没有根据地的战争。说难听一点,他这种写法说不定是带着某种手段的意味。三四郎这种乡下人虽然没办法明确地指出问题何在,不过当他读完,探究内心后,发觉有些地方无法得到满足。
他又拿起美弥子寄来的明信片,望着那两只羊和那个恶魔。这件事比较令他开心。因为这份愉悦心情,使得之前那股不满足感愈发显著,他不再想论文的事了。他想回信给美弥子,但不幸的是他不会画图,于是他决定用写的。如果写文章的话,一定要写出能与这张明信片匹敌的句子才行,但那可不容易。三四郎拖拖拉拉地,一下子时间就过了四点。
他穿上和式礼服,前往西片町找与次郎。
三四郎从后门进去,广田老师坐在客厅里,就着一张小餐桌吃晚餐。与次郎则在一旁恭敬地服侍着。
“老师,味道如何?”与次郎询问道。
老师的双颊好像被什么硬绷绷的东西撑得鼓鼓的。餐桌上的盘里放着十来个怀表大小、又红又黑的烧焦物。
三四郎坐下来,对老师行个礼。广田老师的嘴咀嚼不停。
“喂!也来吃一个吧!”与次郎用筷子挟起盘中物。三四郎放在手心一看,是炭烧马珂蛤。
“怎么吃这种奇怪的东西啊?”
“奇怪的东西?很好吃耶。你吃吃看!这是我特地买回来给老师吃的。因为老师说他不曾吃过这个。”
“你在哪里买的?”
“在日本桥买的。”
三四郎觉得很好笑。像这种事,与次郎的态度就和论文里不同。
“老师,好不好吃?”
“好硬喔!”
“虽然硬,可是很好吃对不对?一定要慢慢嚼,这样味道才会出来。”
“味道还没嚼出来,牙齿就已经累了。你怎么会买这种古代的食物回来啊!”
“不好吗?这个对老师也许不适合,不过如果是里见小姐的话应该就无所谓了。”
“为什么?”三四郎问。
“她一定会耐心地慢慢咀嚼,直到味道出来为止。”
“那个女人虽然很稳重,不过太粗鲁了。”广田老师说。
“对,不讲理。她有些地方很像易卜生[340]笔下的女人。”
“易卜生笔下的女人很露骨,而美弥子是心粗鲁。虽然说是粗鲁,但这又和一般我们所说的粗鲁意思不一样。像野野宫的妹妹,乍看之下好像挺粗气的,其实很淑女。很奇怪喔!”
“里见是内在的粗鲁。”